雨依然在下,陳塘東堤永花樓內,也依然燈火通明。
作爲廣州城最大的青樓花館,儘管先前幾經波折,但低迷了沒多久,就有越來越多按捺不住的恩客,開始絡繹不絕找上門來,永花樓也很快恢復了以往的夜夜笙歌。
看到這一幕,老鴇花月老四的嘴角邊,總會噙滿了笑容。
她時常叼着煙桿子,跟姑娘們叨叨:“傻丫頭們記住了!自打老爺們倆腿兒當間裏多了二兩肉,窯子這行當,就紮下了根!”
“任他天塌地陷??只要男人那根貝戔骨頭還硬挺着,咱這兒!就永遠少不了掏銀子的冤大頭!”
琉璃燈籠在風雨中搖曳,將門前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光怪陸離。
樓內,絲竹管絃聲不絕於耳,混合着男女的調笑聲和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亂七八糟雜成一團。
很多人熙來攘往,空氣中瀰漫着脂粉和花酒的甜香氣味。
張晚棠站在三層樓臺上,一襲水紅色的紗衣,更襯得她肌膚勝雪。
她懷抱琵琶,嘴脣輕輕開合,哼唱着不知名的南海小調。
她已經能認出很多熟臉了??
那個總是眯着眼睛的中年胖男人,是個家境挺不錯的鹽商,聽說還有官府背景;
那幾個聚在角落、高聲談論着朝廷時政的,是羣自詡清流的落榜文人;
還有那個每次來,都只點一壺最便宜的茶,卻坐得最久的窮書生,天天巴望着能有貴人賞識.......
她冷眼瞧着樓下熙來攘往的人流,說什麼品茶聽曲,講什麼談詩論畫,管你是真風雅還是假清高,說到底,還不都是奔着那點尋歡勾當來的?
臺上紅塵萬丈,臺下羣像衆生。
外面雷雨大作,一束電龍劃破天際,霎時間將樓內照明如白晝,緊接着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嶺南多海患,她從小就害怕打雷,每到仲夏颱風呼嘯,雷雨交加的日子,她都會縮在小牀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個糉子,瑟瑟發抖害怕整整一晚。
可自從被哥哥賣進永花樓裏,她好像不怕打雷了??或者說,現實的苦難讓她覺得,雷聲再可怖,也比不上這世道人心。
爲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融入這個環境,強顏歡笑,曲意逢迎。
張晚堂感覺自己很噁心,同時又對沉淪在裏面的女孩子們感到悲哀??畢竟,她們中的許多人,眼裏早就已經沒有了光,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這種矛盾的內心讓她非常煎熬,整日在厭棄和同情兩種情緒之間來回撕扯,時間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只知道,自己恨這個地方,恨得入骨。
這裏吞噬了太多人,最後嚼得連骨頭渣滓都不會吐出來。
芸娘姐,阿彩姐的幺妹,小菊,還有自己.......
就在她思緒萬千的時候,窗外又掠過一道天雷。
電光閃爍,這時她透過半掩的雕花軒窗,突然發現在樓下的馬路對面,有個人一直站在雨中,向這邊張望。
雨幕朦朧,只能看出那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身形非常高大。
暴雨傾盆,他卻像是腳底生了根,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份靜止本身,就透着一股非同尋常的專注。
張晚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某種模糊的預感,像水底的暗草般纏繞上心頭。
即便看不到對方的眼睛,可張晚棠總是覺得,對方投來一種極其冰冷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這幢金樓上,讓她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悸。
這絕非尋歡花客的打量,更非平常路人的駐足,倒像是一種......冰冷的審視,或等待。
她不由自主退後兩步,下意識想離那兩束兇光遠點。
沒挪兩步,繡鞋就輕輕磕到了什麼。
她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阿彩那張憔悴的面龐。
這個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姐姐,自從那天被戳破祕密後,經常魂不守舍,像條遊蕩在樓裏的影子。
此刻,她滿面淚痕,脂粉被淚水衝出一條條白道子,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和青黑的眼底。
張晚棠心中一緊,她連忙放下琵琶,伸手拉過阿彩冰涼的雙手,將她帶到簾幕後的角落。
阿彩什麼也不說,大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嘴脣止不住的顫抖,那無聲的哀慟,比任何哭訴都更令人心碎。
張晚棠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她明白,在這永花樓裏,每個人的眼淚背後,都藏着無法輕易向外人言道的故事。
而臺下的頭牌白牡丹,彷彿對周遭的悲歡毫無察覺,依然一展歌喉,唱的滿堂喝彩。
她身披錦霞,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纖纖玉指輕撫過琴絃,朱脣微啓,流淌出的歌聲婉轉動人,如鶯啼燕語,惹得滿座賓客如癡如醉,紛紛擊節叫好。
那繁華熱鬧的景象,與簾幕後阿彩無聲的哭泣、張晚棠內心的煎熬,以及窗外那個鬥笠客的凝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張晚棠心中一嘆,她輕輕拍着阿彩的背,什麼也不說,只是以妹妹的身份,默默陪伴着這位最初帶給自己溫暖的姐姐。
樓下,白牡丹正被一羣富賈豪紳圍住,她巧笑倩兮,應對自如,那一身能酥透了人的媚骨,好似天生就該棲息在這片錦繡叢裏。
然而,張晚棠敏銳捕捉到,在她眼波流轉的間隙,幾分疲憊與空茫,從她眼底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那毫秒的真實,再一次刺痛了張晚堂……………
又一道慘白的電光,轟隆隆撕裂天際,照亮了窗外鬥笠客的側影。
雷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張晚棠心尖劇顫,不是因爲雷聲,而是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她似乎看到,那鬥笠客微微抬起了頭,破帽檐下銳利的目光????竟然......直直射向了她!
巨大的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他是誰?他想做什麼?他的目標......難道是我?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試圖爲自己的恐懼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或是樓裏某位姑孃的舊識?或是官府盯梢的眼線?甚至只是一位躲雨的路人?自己太過敏感了?
可無論她如何努力,心底另一個聲音始終反駁:不像,都不像,那身影的沉穩,那持久的耐心,那狠辣的目光......都透出非同尋常的氣息。
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縱然打心底裏瞧不上這藏污納垢的胭脂場,卻也在日復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悄悄沾了幾分江湖間的機警氣。
從前那份不諳世事的單純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練出了些識人察物的敏銳。
此刻她能如此篤定那鬥笠客絕非尋常路人,正是這份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本事,在心底隱隱作祟......
福禍相依,因果循環。
暗流仍在湧動,樓內的紙醉金迷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
張晚棠感到一陣孤立無援,她看着臺下醉生夢死的賓客,看着強顏歡笑的姐妹,再看着窗外那抹沉默的身影,忽然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永花樓的璀璨燈火之下,隱藏着太多不爲人知的暗流。
而她,以及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只是這大漩渦中,身不由己的一片浮萍......
雨聲、樂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
這個雨夜,註定不會平靜。
她心亂如麻,連忙關上了窗戶,像當年在雷聲中躲進被子裏一樣,縮進了這金樓的雕樑畫棟間。
可是。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關上窗戶的下一刻,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踉蹌着從大雨中奔來。
雨幕如瀑,將永花樓的璀璨燈火,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團。
那是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他身上的黑袍早已溼透,裹屍布般緊貼身體,勾勒出內裏銀甲破損的輪廓。
幾片山文甲葉搖搖欲墜,邊緣捲曲,顯然是被人用巨力重拳,硬生生砸崩的。
鮮血從他臉上那張鐵面具的縫隙間不斷滲出,旋即被雨水沖淡,化作淡紅色的污漬,淌滿前襟。
他一隻手死死捂住右臂關節處,那裏不自然的彎曲着,估計不是脫臼,就是骨折了。
正是敗逃至此的十面閻羅。
他喘着粗氣,直奔到那鬥笠客身後,勉強站穩,聲音隔着面具,甕聲甕氣的驚惶道:“......張把頭。”
鬥笠客沒有回頭,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他徐徐開口,聲音透過雨幕傳來。
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提前設了殺場,布了死局,臨行前,你對我信誓旦旦,保證萬無一失,定把那吳桐的賬冊和人頭,一併送來予我......”
他微微側頭,鬥笠邊緣流淌的雨水,形成一道水簾,遮蔽了他投來的視線,但那股審視的壓力,不僅絲毫未減,反而陡然大增。
“??怎就敗了?”
十面閻羅呼吸一室,這句平淡的質問,比雲間雷霆更加震耳。
他強忍劇痛,急聲辯解:“......點子扎手!遠超預料!那梁贊......不知用了什麼邪法,矇眼破了我所有的幻術和毒功!還殺了我的蛇………………
他簡單描述了方纔戰鬥的驚險,着重渲染了對方的“詭異”和“強悍”,試圖爲自己的失敗找些藉口。
鬥笠客只靜靜聽着,未置一詞。
他的身份,在此刻昭然若揭。
他就是縱橫瓊州海峽和伶仃洋外,兇名赫赫的海盜巨魁??張十五!
十面閻羅被這沉默壓得渾身發顫,他太清楚張十五的可怕了。
這位海匪當年在崖州琅灣發跡,不出三年,就把兇名從文昌椰海傳遍了臺澎金廈,途徑七洲洋的商船遠遠望見他的黑旗,連帆都不敢升。
臺瓊粵三省沿海漁村的漁民,但凡聽到“張十五來了”幾個字,家家戶戶夜裏不敢點燈。他從來不留俘虜,匪船所到之處,海水能紅三天三夜,滿海面找不到一具囫圇屍體。
他們在大海上肆意馳騁,令無數百姓聞風喪膽,苦不堪言。
直到,他們喪盡天良的行徑,徹底惹怒了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
經朝廷準奏,關天培會同福州巡撫吳文?,聯合臺灣陳化成將軍,將廣東水師,福建水師和澎湖水師合兵一處,共剿巨患。
那一天,炮火煮沸了大海,縱使張十五指揮船隊負隅頑抗,最後還是難逃覆滅的命運。
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夜色籠罩,張十五才帶着十幾個殘部逃出戰陣,躲進了紅樹林,從水師手下撿回條命。
他們流落廣州城,在南海首富伍秉鑑的庇佑下,成了一羣專爲伍家擯除異己的死士,方有了今晚這三陣殺場。
直到十面閻羅說完半晌,他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
“頭兩陣呢?我派給你的那些帆工好手,還有後來調去助你的那七個北邊來的跳幫手,他們又是怎麼回事?”
十面閻羅聞言,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氣急敗壞罵道:“呸!一羣沒用的廢物!怕是早就全他媽擺杆子了!連個水花都沒撲騰起來!誤了老子的大事!”
沉默。
只有雨水砸落在鬥笠、蓑衣、青石板上,發出的噼啪聲。
良久,張十五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裏,沒有惋惜,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失望和冰冷,宛若在看一件徹底失去價值的工具。
“幫舵啊。”他沉聲說道:“當初你們個個自命不凡,誇下海口,說定能教那吳桐有來無回,可結果呢?”
他緩緩搖了搖頭:“被人家......連破三陣,損兵折將,一敗塗地,丟人現眼。”
十面閻羅作爲船隊的幫舵二檔頭,平日裏在張十五面前也算有些臉面,此刻被如此直白的斥責,加上傷痛的刺激,不由得激起幾分兇戾之氣。
他猛地抬頭,聲音拔高:“現在說這些還有個屁用!敗了就是敗了!誰能料到區區個寶芝林郎中,能請動這麼多硬茬子?!”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伍大人是南海首富,三品粵海關行走,是個殺人見血不見刀的性子,如今這差事辦砸了,回去......你我還能有善終嗎?”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雨夜的沉悶。
張十五的身影,幾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鬥笠依舊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下頜線條繃得極緊。
“你說這個......”張十五的聲音冰冷刺骨:“是什麼意思?”
十面閻羅似乎覺得抓住了什麼,他喘了口氣,忍着痛向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要我說,這天大地大,何處不能容身?咱們不如就此收了這點本錢,重新扯起風帆,回海上逍遙自在去!”
他越說越起勁,掄起胳膊一揮:“把頭!以你我的本事!何必留在這裏看他人臉色,受這般鳥氣,最後說不定還要被當成棄子!”
雨更大了。
張十五終於緩緩的,徹底的轉過身來。
他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在瘋狂冷笑,十面閻羅到底只是個兇殘有餘,眼界不足的蠢貨,根本看不清這背後的驚濤駭浪。
投靠伍秉鑑?
對,那確實是當初山窮水盡,命懸一線時的無奈選擇。
但是,伍秉鑑何等人物?
那是能在朝廷和洋人之間左右逢源的三品頂戴!財富足以動搖國本的富商巨賈!
作爲如今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與他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上了他的船,豈是你說下就能下的?
背棄伍秉鑑?還逃回海上?
張十五幾乎能立刻想象到,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窮無盡的追殺??不止是伍家的私人武裝,官府,商幫,甚至洋人都有可能攪合進來!
到那時,他怕是連半片岸島都無法踏足,下場絕對比死在關天培的炮口下還要慘烈百倍。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註定無法回頭的絕路。
短暫的死寂籠罩了兩人。
突然,張十五的目光越過了十面閻羅的肩頭,投向街口更深的黑暗處,聲音裏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驚疑:“嗯?你被人跟上了?”
“什麼?!不可能!!”十面閻羅大驚失色,他此刻已成驚弓之鳥,聞言想也不想,猛地扭回頭去,望向身後雨霧迷濛的長街??
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