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十面閻羅驚惶回望,結果發現身後空無一物,只有無邊雨幕和深邃黑暗的?那.....
莫名的危機感突然從心底油然而生,然而,當他意識到時,一切都太晚了。
那支原本屬於十面閻羅的分水峨眉刺,從其後背心偏左的位置,精準無比的刺入了甲葉縫隙,勢如破竹,一連穿透了層層黑袍和鎧甲!
十面閻羅只覺一股冰寒刺骨的劇痛,瞬間從後背心口處炸開,蠻橫的撕裂肌肉,摧斷骨骼,最後直接穿而過!
“呃??噗!”
十面閻羅的身體劇烈一顫,受傷的硬嗓裏,發出一聲格外怪異的喉鳴。
他極其緩慢的低下頭去,滿眼難以置信。
一截染血的峨眉刺尖鋒,正閃爍着森森冷光,從自己胸前的山文甲掩心鏡下方透出!
大股大股溫熱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的從他被刺穿的胸腔裏湧上來,瘋狂衝過喉管。
他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臉上那張鐵面具的下頜縫隙中嘔溢出來,淅淅瀝瀝灑落在溼透的前襟和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被雨水暈成一大片驚心動魄的暗紅。
他想回頭,想看清背後那人的表情,想質問一句“爲什麼”…………………
但是,他永遠做不到了。
所有力量都隨着生命的急速流逝而抽離,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息聲,像往胸口裏塞了個破風箱。
反觀張十五,他手臂穩健得可怕,甚至沒有立刻拔出峨眉刺,而是極其冷酷的微微一擰,慢慢攪動着峨眉刺身。
霎時間,十面閻羅能清晰感覺到,那支堅硬的金屬在自己胸腔內來回轉動,刮擦過心脈和肺葉,帶來一陣無法形容的撕裂劇痛。
徹骨的絕望,頃刻間吞噬了他。
“老朋友啊......”張十五的聲音貼在他耳邊響起,依舊是那般低沉,依然是那般無情。
他放柔音調,發出一聲假惺惺的嘆息:“莫怪我。”
聽那口吻,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睡去的孩子,但他手上動作不減,殘忍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動了逃心,便是我身邊最大的隱患,咱們這行當,規矩大如天,萬不能壞了......你,且安心上路吧。”
“咯……………咯咯……………”十面閻羅的牙關不受控制的磕碰起來,發出輕微而急促的聲響????那是瀕死前最後的痙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隨着鮮血的湧出而飛速流失,視野開始模糊變暗,就連胸口那片銀灰色的山文甲,也被自己滾燙的鮮血徹底染紅浸透,變得異常沉重黏膩。
張十五手腕猛地一抽!
噗嗤一!
峨眉刺帶起一束血箭,飛快拔出體外。
十面閻羅失去了最後的支撐,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積水的石板路上,濺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他趔趄掙扎了一下,整個人癱倒在地,仰面砸進血泊之中,身體微微抽搐了兩下,再也沒了爬起來的氣力。
雨水從天而降,無情帶走他身上最後一絲溫熱,血水在身下蜿蜒流淌,匯成一條條細小猙獰的赤蛇,紛紛蔓延爬向四周的黑暗。
張十五站在原地,在衣襬上蹭了蹭分水峨眉刺的血,順手把這支短兵插進自己腰間。
他神情漠然,低頭看着腳下迅速僵冷的屍體,忽然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呵呵......你我海上陸上,相交搏命這麼多年,你總是戴着這勞什子面具,整日神神祕祕......”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那隻沒沾血的手,把手搭在了那張鐵面具的邊緣。
“就連我......都從未見過你的真容,今日,便讓老子瞧個明白,你這【十面閻羅】,究竟生得怎般模樣?”
說着,他手指用力,輕輕向上一掀,動作帶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
面具應聲而落。
呈現在張十五眼前的,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
眼前是個樣貌平庸的中年男人,他膚色蠟黃,眉眼稀疏,鼻樑不高,因爲大量失血,顯得那對薄嘴脣更加蒼白。
在這張臉上,沒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徵,與他那赫赫兇名和詭譎手段,形成了無比荒謬的強烈對比。
唯有那雙尚未完全渙散的眼睛,還在用力圓睜着,凝固了生命最後一刻的驚駭和痛苦。
那空洞的視線,死死“望”向陰沉的雨夜天空,雨水砸進他的眼眶裏,也不見眼皮眨動半下。
十面閻羅,可嘆他這個慣用陰謀詭計,以狠毒手段審判他人的惡徒,最終反被自己效忠的首領親手終結,送上了黃泉路,推進了枉死城,化作閻羅筆下的一點血痕。
生死簿上,皆是因果。
張十五仔細端詳了幾秒,臉上的那點好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濃烈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憤懣?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裏充滿了鄙夷:“哼......我當是何等的三頭六臂,原來......不過是個丟進人堆裏,就再也找不出的普通人!”
彷彿這真容玷污了“十面閻羅”這個名號,他意興闌珊,將那張冰冷的鐵面具,重新扣回到對方蒼白僵硬的臉上。
面具扣緊,湮沒了十面閻羅的真實容貌。
“真是......無趣得緊。”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
“好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一聲炸雷般的厲喝,陡然從長街另一端的瓢潑雨幕深處轟然傳來,裹挾着浩然正氣,震得漫天雨絲都爲之一滯!
“連爲你賣命多年的老兄弟,你都能狠下心腸,下此毒手?!”
張十五聞言,身形猛地一僵,霍然抬起頭來!
雨幕如織,將永花樓前的血腥氣沖淡了些,可衝不散那陡然炸開的凜冽殺意。
張十五緩緩直起身,蓑衣上的雨水成股流下。
他望向聲音來處,只見長街另一端,雨簾深處,一輪挺拔的身影穩步而來。
來人手未持傘,頭未戴笠,身未披蓑,只穿一身尋常青灰短打,衣裳早已被雨水濡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體魄。
他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好似釘在溼滑的青石板上,雨水在他周身蒸騰起淡淡的白汽????這是氣血運行到極致的表現。
破了檐的大鬥笠下,張十五目光微微一凝。
“是你?!”他聲音中不無訝然。
對方站在雨裏,停在距他丈許開外,虎目圓睜,威風凜然。
“無影手,黃麒英。”張十五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你們南粵武林的人,都這般愛管閒事麼?”
黃麒英垂了眼眸,目光掃過地上十面閻羅的屍身,又落回到張十五身上,平添了幾抹隱怒。
“吳先生仁心仁術,救過多少人?”黃麒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的事,就是寶芝林的事,就是我黃麒英的事,也是我南粵武林的事!”
“好大的口氣!”張十五嗤笑一聲,笑聲乾澀冰冷,他譏諷問道:“就憑你一個?”
“誰說就他一個?!”
又一個炸雷般的回答響起,悶雷般滾過街巷。
只見從旁邊一條窄巷裏,又轉出兩條人影。
左邊一人,身形極爲魁梧,幾近九尺,抱架更是膀大腰圓,渾身肌肉虯結,撐得短褂幾乎爆開。
他滿面虯髯,環眼怒睜,行走間龍行虎步,踏得積水四濺,氣勢狂猛如驚濤拍岸??正是縱橫珠江口外,以軟綿掌法稱霸水上,人稱【海龍王】的周泰!
再觀右邊一人,他年紀不逾二十,面容精悍,膚色黝黑,一雙手掌奇大,指節銅黃,佈滿老繭,隱隱泛出暗沉的光澤。
他沉默而立,眼神凝沉似水,牢牢鎖住張十五,周身氣息鋒利悍然??正是以一雙鐵掌打遍粵北,年少成名,躋身十虎之列的【鐵砂掌】蘇黑虎!
張十五環顧左右,鬥笠微微晃動,似在打量這新出現的兩位高手。
“海龍王周泰,鐵砂掌蘇黑虎......”他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笑:“呵呵,好,好大的面子!廣東十虎,居然一次來了三位!”
然而。
他話音未落,在其頭頂上方,驀然傳來一個懶散飄悠,略帶着幾分醉意的聲音:
“別急着數啊......是四位!”
衆人聞聲抬頭,尤其是張十五,在他斜睨的眼裏,流露出一絲難抑的愕然。
只見旁邊永花樓二樓飛翹的角下,一個歪歪斜斜的身影,正側倚半跨,躺倒在飛檐獸的身上,懸坐高處。
那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手裏寶貝似的,抱起一個碩大的酒葫蘆,正仰頭“咕咚咕咚”豪飲。
雨水順着他雜亂的髮梢滴落,他卻渾不在意,飲罷痛快的哈出一口酒氣,隨手抹了把嘴,哈哈笑道:“這等熱鬧,怎麼能少了我老叫花子?!”
笑聲未落,他身形一晃,竟然猶如一片落葉般,從檐角騰空飄落而下。
他落地時,足下看似虛浮踉蹌,好一個醉漢跛足,東倒西歪的狼狽模樣,然而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暗合玄機,巧妙卸去下墜之力,穩穩踩在積水之中,點塵不驚。
這正是醉拳中,最精妙的步法【浪步跌蕩】!
醉俠蘇燦!蘇乞兒!
張十五的目光徹底沉了下來。他緩緩掃過圍攏在四周的四人:
在他正面,是無影手黃麒英;左翼是海龍王周泰;右翼是鐵砂掌蘇黑虎;身後斜側,是看似醉醺醺的蘇乞兒。
四位廣東十虎,已成合圍之勢!
殺氣凝成實質,將漫天雨絲都逼得凌亂紛飛。
“好!好!好!好得很!”張十五的聲音從鬥笠下傳出,連說了數個好字。
“永花樓前金地,十虎齊至四位,這場面,比當時的十日擂臺,也不遑多讓了!”他話語間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戾:“你們幾個,可真是給足了吳桐面子!”
蘇黑虎性格最爲剛烈,聞言踏前半步,暴喝一聲:“少廢話!你這等惡貫滿盈,意欲殘害忠良的敗類,今日只教你有來無回!”
張十五不再言語。
他深吸一口氣,一直垂在蓑衣下的右手,動了!
只見他反手探向身後,從蓑衣底下抽出一個長約五尺的狹長皮筒。
皮筒外殼古舊,可保養得極好,足見這是平時的傍身之物。
他左手握住簡身,右手一擰一抽!
“咔噠”一聲機括輕響!
三截黝黑的長杆被抽了出來,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澤。
他動作不停,手臂猛震,向外用力一抖一甩!
啪!
咔噠!
又是兩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前後兩截大杆瞬間彈射而起,與中間一截嚴絲合縫的鎖死在一起!
積竹木祕,纏麻大漆。
那細竹篾需經蒸煮脫脂去其寒性,再以老棗木爲芯,層層緊裹,借竹之韌補木之剛,最外層纏裹的葛麻更需浸透魚鰾膠,逐圈纏繞時每寸力道都需拿捏分毫。
多一分則竹篾崩斷,少一分則層間留隙。
待葛麻乾透後,再分七次反覆髹以大漆,陰乾打磨,週而復始,直至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溫潤,堅逾鋼鐵又富有彈性的烏亮光澤。
這種處理工藝極難,費時費力,異常繁瑣,非大師不能爲,成品槍桿剛可破甲、柔能卸力,放眼江湖也沒幾人能造出這般趁手的長槍。
此時此刻。
一杆長逾九尺的長槍,赫然端現在他手裏!
槍鋒狹長鋒利,左右開有深深的血槽,雪亮照鑑,隱現雲紋,雨點打在刃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旋即被槍身蘊含的森然殺氣震開。
張十五右手握住槍尾,左手呈掌託住槍桿中段,雙臂大開,狠狠一個震腕!
嗡??!
長槍發出一聲低沉的顫鳴,槍頭白纓炸開,甩出無數水珠,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
漫天雨水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槍尖直指前方,微微震動,蓄勢待發!
【六合大槍?夜戰八方式】
蓑衣鬥笠,持槍而立。
方纔那個沉默的暗殺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彷彿從屍山血海中踏出的百戰悍匪!
那股沙場喋血般的慘烈氣勢,在這一刻,反倒將四位十虎的聯合圍之勢,生生敵住!
雨越下越大,沖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跡,也沖刷着這場一觸即發的惡戰。
空氣凝固,只剩下嘩嘩的雨聲,以及那杆大槍槍尖上,幾乎要刺破雨幕的冰冷殺意。
黃麒英雙拳微握,骨節發出輕響;周泰獰笑一聲,橫手交錯;蘇黑虎塌腰坐膀,雙掌升起架勢;蘇燦晃了晃酒葫蘆,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眼底醉意悄然褪去。
四對一,決戰頃刻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