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額上沁着細汗,他一把抓住吳桐手臂,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顯而易見的驚惶:
“吳先生!禍事了!查爾斯?艾略特爵士......他知道了!”
吳桐動作一頓,眼神沉靜地看向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劍橋的畢業生!什麼Victor Wu,聖三一學院......英國學界回信了,說檔案館裏根本沒有你這號人!”
李飛急得語速飛快:“你這謊撒得也太大了!他可是英國女王欽派的駐華商務監督,你怎敢……………”
他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停住,臉上滿是懊惱和不解:“可怪就怪在這裏!他明明知道了,非但沒有立刻終止合作協議,反而......反而通過我,正式邀請你再去十三行一趟,說'務必請吳先生過來一敘。”
李飛湊近過來,眼中滿是擔憂和責怪的複雜情緒:“吳桐啊吳桐!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國際貿易,信譽爲本!你怎可如此兒戲,還僞造了身份?”
“現在好了,對方擺了鴻門宴!誰也不知道這位爵士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他若是當場發難,以欺詐之名將你扣下,甚至移交當局仲裁,你讓我如何是好?咱們之前的努力豈不全都......”
面對李飛連珠炮似的詰問和毫不掩飾的關切,吳桐的臉上不見絲毫慌亂。
他靜靜聽着,甚至伸手拍了拍李飛緊繃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其實對於這一天,他早有預料。
甚至對他來說,這天來得比他預想中要晚了許多??如今是1839年,比中英首次通過電報互通消息的1871年,還早了三十二年。
此時中英之間尚無跨海電纜,無法通過電報實現快速通訊,一封書信往來需要倚靠遠洋商船漂洋過海,動輒便是月光陰。
艾略特爵士這番查證,想必是動用了不少外交渠道,但即便如此,產生的時間差也已足夠令他周旋佈局,處理完一應棘手之事了。
畢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當初拋出這個身份,本就沒指望一直欺瞞下去,只是爲了爭取到至關重要的時間窗口。
現在窗口期已過,他也處理完了各種枝節,禁菸運動也到了真正的關鍵階段。
該面對的,終要面對。
想到這,吳桐抬起頭來,聲音依舊平穩:“李兄,莫急。他既已知情,可仍以禮相邀,說明此事尚存餘地。”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既然如此,那我更理應赴約,也算全了這場際遇。”
說罷,他慢慢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青衫,動作從容不迫,宛若只是要去赴一場老友的尋常邀請。
李飛看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你......你還真要去啊?這分明是宴無好宴!”
“當然要去。”吳桐繫好衣襟最後一顆佈扣,抬頭看向李飛,語氣鄭重起來:“另外,李兄,我還有一事需要拜託你。”
李飛見他心意已決,深知再勸無用,只得重重一跺腳:“唉!你說吧!都這般時候了,還能如何?”
“你人脈廣,路子通。”吳桐目光灼灼:“我需要你,把我應約前往廣州十三行,面見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的消息,通過你的渠道,儘快放出風去。”
說到這,他不覺壓低聲音,語氣中流露出一絲狡黠:“尤其是......一定要讓蘭斯洛特?登特得知此事,風聲越大越好,流言越雜越好。”
李飛聞言一怔,他是個聰明人,眨眼間就明白了吳桐的意圖??他這是要把水攪渾,將登特乃至更多勢力的注意力吸引到這次會面上,甚至引發英方內部的彼此猜忌。
“你………………你這是要棋行險招啊!”李飛倒吸一口涼氣,不過當看着吳桐鎮定中夾帶着一絲謀算的眼神,他索性把心一橫:“罷了罷了!我這就去辦!”
吳桐點頭,報之一個感激的笑容,隨即,他看到黃飛鴻正往這邊跑來,顯然是過來還庫房鑰匙的。
“飛鴻!”吳桐喚道。
“先生,我在!”少年時加快了腳步,毫秒間就衝到了門口。
“你腿腳麻利,辛苦一趟。”吳桐語速加快:“伍家那邊,想必查抄還未結束,你去看看情形如何了,尤其是林大人......”
他的話言盡於此,聽得李飛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都什麼火燒眉毛的時候了?他暗自尋思,吳桐怎麼還有閒心管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反觀黃飛鴻,少年只稍一思索,就聽出了吳桐的言外深意??如果說他交代給李飛的安排是渾水摸魚,那他交代給自己的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重重點頭,抱拳說道:“先生放心!我這就去!”
話音未落,他提袍邁開箭步,一陣風般卷出了寶芝林的大門。
李飛見狀,不由輕嘆一聲,他知道時間緊迫,對吳桐輕輕一點頭,轉身也匆匆離去,準備按吳桐的佈局依計行事。
內堂轉眼間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嫋嫋藥香。
吳桐獨自站在堂中,他揉揉太陽穴,整理了一下思緒和心神,然後毫不猶豫的抬步,撐開油紙傘走出門,向着那波譎雲詭的廣州十三行走去。
“黃師傅。”行至門邊,他側頭對黃麒英笑道:“今天咱們寶芝林人多,不妨去訂桌好菜吧,等我今晚回來喫飯。”
廣州十三行,英國商館區內。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靜立在巨大的拱形窗前,正出神凝視着窗外。
鉛灰色的天幕垂得很低,暴雨如注,密集的雨點猛烈敲擊着玻璃窗面,發出連綿不絕的沉悶聲響,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哀哀慟哭。
窗外就是珠江,昔日帆檣如林的景象,此刻只剩一片模糊的灰濛,幾艘外國艦船的孤零零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他眼神幽邃,深藍色的瞳孔裏,倒映着窗外翻滾的烏雲,更盛滿了難以化開的憂慮。
這份沉重,比籠罩廣州城的雨雲更加陰鬱。
在他身後的桃花心木書桌上,兩份展開的信函正靜靜躺在那裏。
祕書官亨利?帕克垂手侍立在一旁,當他目光掠過那兩份信件時,不由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對上司處境的深切無奈。
他清楚,爵士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嘗試,在資本的鐵拳面前,均已宣告失敗。
其中第一份信函,來自倫敦的白廳。
作爲官方致函,這封信字裏行間,充斥着帝國政客特有的不容置疑。
在議會看來,對華事務不再是簡單的東方貿易,它被當做一項議題正式擺上會議桌,成爲議會大廈和唐寧街辯論的焦點,牽動着整個英國國內的神經。
信中指出,清政府秉持頑固態度,拒絕融入由英國主導的世界貿易體系,空前巨大的貿易逆差和無法化解的外交僵局,正不斷消耗着帝國政壇的耐心。
儘管議會中仍有主和的聲音,呼籲當局保持剋制,通過外交方式謹慎解決,但以蘭斯洛特?登特爲代表的鴉片利益集團,聯合其在政壇中的盟友,不斷向高層施加壓力。
“......女王陛下的政府,必須堅決捍衛帝國的資本利益,並保證國民的尊嚴與安全......”在信函的末尾,是一種近乎最後通牒的暗示。
最終的結局,已經昭然若揭。
而另一封信則更加私人,火漆上印着艾略特家族的雄獅輪舵家徽??來自他的堂兄,喬治?艾略特。
這位剛剛卸任好望角艦隊總司令的家族成員,在信中用着家族通信的口吻,大肆談論着最不家族的話題。
信件起頭,慣常是那句拉丁文家族箴言:“Potestas Cum Onere”??血誓同歸。
他平淡的提及,自己上個月剛剛接到任命,正式成爲大英帝國皇家海軍遠東遠征軍的總司令。
此刻,遠在大洋彼岸的他,正在集結艦船,調配物資,準備率領艦隊開赴南海。
“......查理(查爾斯的愛稱),我親愛的堂弟。”他在信中寫道:“你的外交手段固然重要,然而有的時候,我和我的艦隊不介意採取更直接的方式,來讓那些東方君主明白,何爲真正的文明開放!”
這封家書洋洋灑灑,在輕描淡寫間,帶來了戰爭最清晰的腳步聲。
查爾斯?艾略特感受到了,這就是戰爭前夜的氣息。
他曾試圖在風暴中掌舵,避免兩艘大船相撞,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一場橫跨大西洋的颶風,正瘋狂推動兩艘大船衝向彼此......
雨還在下,他緩緩轉過身,背影顯得非常疲憊。
“帕克先生。”他輕輕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開始收拾東西吧,我們過些日子,就離開廣州。”
亨利?帕克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離開?爵士先生,我們去哪裏?”
“香港。”查爾斯吐出兩個字,目光投向牆上地圖那個標註着“Hong Kong”的島嶼。
那裏此時只是一個荒蕪的漁村,但在戰略家眼中,它是進入中國南大門的鑰匙,是皇家艦隊最理想的深水錨地。
“那......我們幾時回來?”帕克追問了一句,他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局勢的嚴重性。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沉默片刻,窗外的雨聲填滿了這短暫的寂靜。
最終,他搖了搖頭,輕輕回答:
“不回來了。”
這短短幾個字,猶如一枚冰冷的釘子,敲入了時代的棺木。
亨利?帕克徹底愣住了,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這時才明白,爵士已經悲觀預見到了戰爭的必然,以及戰後格局的徹底改變。
廣州,這個他們經營多年的商館,即將完成它的歷史使命,而外交這條他始終堅持的道路,也已經走到盡頭。
就在這沉重的寂靜幾乎令人窒息之時,門口傳來了一陣匆忙腳步聲。
一名頭纏紅巾的印度籍士兵站在門外,對着查爾斯?艾略特爵士恭敬行禮:
“爵士大人,門外有一位中國先生求見,自稱姓吳。”
查爾斯?艾略特深邃的眼眸中,閃動起一絲微渺的波瀾,他整理了一下晨禮服的衣領,恢復了屬於帝國紳士的鎮定姿態。
“請他到會客廳。”他平靜的吩咐道,拿起手杖,轉身而去。
風雨依舊,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會談,即將在這山雨欲來的時刻展開………………
會客廳內,雨聲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在外,只餘下壁爐裏木柴燃燒時,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吳桐環顧四周,這間會客廳和上次見面時一般無二,只是這次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着菸草和雪莉酒的味道,頗有幾分頹唐的氣息。
查爾斯?艾略特爵士走了進來,他的步伐依舊保持着劍橋訓練出的儀態,可臉色相較往日略顯蒼白,眼瞼下還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
在看到吳桐後,他臉上努力浮現出一個親切的笑容。
“吳先生,感謝你如約前來。”他伸出手,語氣平和的笑道。
吳桐拄着柺杖站起身,與他緊緊握手。
“爵士相邀,不敢不來。”他直視着查爾斯的眼睛,決定開門見山:“我想,爵士今日請我來,是想知道我爲何要冒充劍橋畢業生,用一個虛假的身份與您合作吧?”
他已然做好了應對質疑,憤怒甚至羞辱的準備,然而,查爾斯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爵士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吳桐坐下,他自己背手走到壁爐邊,望着跳躍的火焰,身影顯得有些蕭索。
“不,吳先生。”他輕聲說道:“我擔任女王陛下的外交官多年,深知一個道理:評判一個人,從來不能僅憑一紙檔案或一個頭銜??那太過膚淺,也太過......武斷。”
他轉過身,藍色的眼眸看向吳桐,裏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深沉審視。
“在我們有限的合作中,無論是作爲醫生還是商人,你都向我展現出了極高的素養。
“你治癒的那些病患,不是假的;你拒絕鴉片貿易的態度,不是假的;你對古典學的理解深度,也不是假的。”
“做到這些的人,就算沒有劍橋的文憑,也比那些空有頭銜卻唯利是圖的人強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當一個人選擇用一個不存在的身份行事,必然有其難以言說的苦衷,我雖然不知具體爲何,但是我能感覺到,那並非出於卑劣的私慾。”
吳桐完全愣住了,他預想了各種交鋒與辯解,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般近乎......理解的姿態。
他那堅不可摧的心防,被對方這種真誠的寬容,若然敲開了一絲縫隙,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一一有驚訝,有羞愧,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
“您……………不會認爲,我是一個毫無信譽的合作者嗎?”吳桐忍不住追問,試圖摸清對方真正的意圖。
查爾斯?艾略特聞言,嘴角扯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似是苦笑,又似是讚賞。
“糟糕的合作者?不,恰恰相反。”
“吳先生,你知道在廣州十三行,有多少商人一邊拿着合法貿易的執照,一邊偷偷倒賣鴉片嗎?”
“許多人連最基本的契約精神都沒有,爲了利益能隨時撕毀約定。
他側過頭,輕聲說道:“你不一樣,你的每一筆收入都乾乾淨淨,貸款月月按時償付,並始終向我們提供最高品質的中國道地藥材??這些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他的話語裏帶着一種商人式的務實,也流露出一絲真正的欣賞。
吳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也就在這時,查爾斯?艾略特眼中的欣賞,被一種沉重的情緒所取代。
他走向窗前,微微拉開窗簾一角,眺望外麪灰暗的天空和如注的暴雨。
“吳先生:”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湧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我今天請你來,並非爲了追究過去,而是想以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爲‘朋友的身份,給你一個忠告。”
他放下窗簾,轉身面對吳桐,目光銳利,而又滿懷沉痛:
“離開廣州吧。”
“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你我兩個國度之間的戰爭,已經無法避免了,這不是商人之間的摩擦,而是兩個文明激烈的碰撞。”
“無人可以阻止,無人可以動搖!”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鉛塊,狠狠砸在吳桐的心上。
他當然知道。
吳桐沉默着,腦海中止不住翻騰起後世教科書上那一頁頁屈辱的記錄:1840年,鴉片戰爭......《南京條約》......割讓香港......五口通商......鉅額賠款………………
從此,古老的中華民族被強行拖入近代的漩渦,百年國恥的序幕就此拉開。
他知道,這是積貧積弱,封建落後的清王朝,與剛經歷了工業革命,正瘋狂掠奪全世界的大英帝國之間,一場註定發生的不對等碰撞。
然而,即便知道這一切,即便知道歷史的沉重,那句“離開”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因爲,這片被暴雨沖刷的土地,名叫中國。
窗外雨幕籠罩珠江,江水滔滔奔流,匯入那片更爲浩瀚的水域??伶仃洋。
吳桐的腦海中,倏忽間響起七百年前,那位南宋忠臣在此寫下的絕唱: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的浩然正氣,至今仍在這片海濤間迴盪,而這片大海的名字,正是因他的慨嘆而得!
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五千年的人,從來學不會卑躬屈膝。
縱使王朝腐朽,官場昏聵,但是每當危難之際,總會有不屈的脊樑挺立而起,星星之火,共聚燎原。
他們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魂魄。
我怎能此時離開?我又豈能離開?
吳桐從不自詡爲救世主,他只願做一枚火種,一盞孤燈,哪怕只能照亮尺許之地,也要堅定的站在這裏,與這片土地上不屈的人們同在。
想到這,吳桐的神色?冽起來,他似乎聽見了,虎門港外怒潮拍岸的轟鳴.......
就在沉默瀰漫開來之際??
砰!
會客廳的大門,被人猛地從外面用力撞開。
祕書官亨利?帕克狼狽的跌退進來,他無奈的阻攔道:“登特先生,您還不能進去,爵士先生正在會客!”
“滾開!鄉巴佬!”
蘭斯洛特?登特大吼着,大步流星闖了進來,他眼睛裏佈滿血絲,死死盯住了坐在那裏的吳桐。
他完全無視了一旁的查爾斯?艾略特爵士,伸出手直指吳桐,爆發出一聲充滿恨意的咆哮:
“是你!就是你!你毀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