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給爺爺來個痛快的!皺下眉頭不算好漢!”
那斷腿的匪首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他深知自己必死無疑,此刻只求激怒對方,速死免遭折磨。
林公公慘白的臉上剛剛恢復一絲人氣,聞言又唰地沒了血色:“反了天了!這等下賤胚子,竟敢如此褻瀆天威,史侯,這等孽畜還留着作甚?即刻推下船餵魚鱉,以儆效尤!”
史鼎也是臉色鐵青,此刻被這污言穢語一激,勳貴尊嚴又被冒犯,強壓着怒氣正要揮手應允。
“侯爺,林公公,且慢!”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正是賈瑞。
他越過護衛上前一步,雖左臂裹着臨時處理的布帶,滲出血跡,但神色平靜如常,拱手道:
“兩位大人息怒,殺此獠易如反掌,但下官心中尚有疑慮,斗膽一言。”
史鼎強壓怒火,皺眉看向賈瑞:“天祥有何疑慮?但說無妨。”
對於這個關鍵時刻力挽狂瀾的年輕賈家之人,他此刻多了幾分倚重和耐心。
賈瑞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猶在掙扎唾罵的匪首,冷道:
“下官所慮有二,其一,這夥強人如何精準得知我們官船行蹤?此乃欽差衛隊,行程雖非絕密,但也該僅限朝廷中樞、沿途驛遞水關知曉。”
“南陽湖葦蕩茫茫,他們卻能提前設下伏兵,規模、器具皆非臨時可聚,時機拿捏如此之準,似有內情。”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又道:
“其二,匪首看似魯莽求死,但適才搏殺,手下不乏有章法、知進退的悍勇之輩,並非全然的烏合之衆。
“背後若無人指使、勾連,難以解釋他們膽敢襲擊欽差官船的潑天狗膽。”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澆進滾油鍋。
“有勾連?”林公公尖細的嗓音驚道:
“賈大人的意思是......莫非是官......”
“官匪勾結”四個字,像是滾燙的烙鐵,硬生生卡在林公公喉嚨裏,燙得他渾身一哆嗦,竟不敢再說下去。
他猛地看向史鼎。
如果坐實了是沿途官員勾結水匪劫殺欽差,那將捅破多大的天,陛下要多麼震怒。
他作爲副使,又如何向宮裏交代?
史鼎更是臉色驟變,霍然起身道:
“天祥此言,深中要害,難道真有地方官吏,甘爲虎作倀,欲謀害天使不成!”
其實不是完全不可能,畢竟他們這番南下,是要從別人的飯碗裏搶食,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有心之人設下陷阱,不是不可能。
“侯爺明鑑。”賈瑞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正指揮騎清點傷亡,收繳武器的羅正威道:
“羅大人!”
羅正威聞聲立刻大步上前,抱拳等候安排。
剛剛那一場大戰,羅正威已經被賈瑞的神勇和謀略所折服,雖然他官階在賈瑞之上,但甘願聽其指揮。
賈瑞悠悠道:“聽聞鎮撫司的兄弟們,常年在御前行走,宮中諸事繁雜,難免遇到些閉口不言的硬骨頭。”
“想來對付這等不開眼的蠢物,羅大人必然有讓受術者口吐真言的本事。”
羅正威看着賈瑞眼中隱含鋒銳的深意,心頭猛地一跳,隨即一股立功的熾熱便在胸中騰起。
他咧嘴一笑道:
“哈哈,賈大人抬舉,這等微末手段,正是我錦衣衛喫飯的看家本事!大人且放心,給我些時間,保管讓他祖宗十八代的陰私都倒得乾乾淨淨。”
“好!”
史鼎此時已全然信任賈瑞的判斷,更清楚此間內幕關乎生死前程,決絕道:
“羅指揮,此人就交給你!務必要挖出背後的鬼魅魍魎!”
“卑職領命!”羅正威精神抖擻,獰笑着一揮手,兩個如狼似虎的錦衣校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還在嘶吼的匪首架起。
“放開老子!有種殺了爺爺!你們這些狗官不得好死………………
“匪首掙扎咆哮,聲音卻在看到羅正威抽出腰間一柄造型奇特,寒光凜凜的小彎鉤時,陡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被迅速拖向船尾一間臨時闢出的空艙室,房門關上,隱約傳來悶哼與壓抑的哀嚎,很快又被刻意壓低。
甲板上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湖水拍打船體與遠處零星的火光噼啪聲。空氣中血腥味混着焦糊味,異常沉重。
林公公驚魂未定,掏出手帕拼命擦着虛汗,嘴脣哆嗦着:
“真是真是駭人聽聞,山東距神都不過數百裏水路,天子腳下竟亂至如此?”
“這再往南去,過了淮揚,蘇杭之地,還不知是何等光景!”
他越想越怕,看向史鼎和賈瑞的眼神充滿了依賴。
賈瑞心中冷笑林公公這副色厲內荏的作態,想這人在大內深宮,感覺還像個高人,結果真遇到生死考驗,就是銀樣鍛槍頭,內心的怯弱無能全暴露了。
這也是王朝後期綜合徵的特點之一,上位的人,多是靠着吹吹怕怕上去的,其實沒有多少真本事。
而有本事的英雄豪傑,卻無多少上升的空間,只能屈居下僚,甚至在生活所迫下,毫無用武之地。
當然,這對想做大事的人,這也是個機會,因爲只有混亂的時代,纔會有足夠的人才因爲沒有上升通道,而渴望尋找明主,改變命運,施展抱負。
賈瑞心中鄙夷,面上卻波瀾不驚,拱手道:
“史大人和林公公安心,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而已,在下定護兩位欽差周全。”
史鼎也是長嘆一聲,疲憊地揉着額角,回想起剛纔驚心動魄的一幕,目光下意識轉向賈瑞身邊的黃虛。
這個貌不驚人甚至有些滑稽的胖子,方纔那石破天驚的一拳一掌,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天祥啊。”
史鼎語氣和緩了許多,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道:
“方纔若非你及時出手,又得這位壯士神勇護駕,可就難說了。”
他看向黃虛,態度很是客氣:“還不知這位壯士高姓大名?是何方英雄?”最後那句“英雄”,史鼎說得真心實意。
黃虛只是抱着他那柄沾血的長刀,蹲在船舷邊看水手清理血泊,聞言嘿嘿一笑,站起來隨意拱拱手道:
“侯爺抬舉了,草民黃虛,小地方人,當不得英雄二字,就是賈大人身邊一個混口飯喫的武師罷了。”
“先生神技驚人,單槍匹馬斃敵數十,實乃當世猛士!”史鼎心想,能在千軍萬馬中護得主官周全,豈是尋常武師,便有了結交的心思。
他直接從大拇指上褪下一個翠綠通透的羊脂玉扳指,遞了過去道:“此物隨史某多年,不成敬意,權當謝先生救命之恩。”
黃虛接過扳指,對着火光看了看,笑道:“侯爺好東西啊,多謝了。”動作爽利,毫無推拒扭捏,順手就塞進了懷裏。
一旁本就心思活絡的林公公,見狀眼珠一轉,立刻堆起笑容,尖着嗓子道:
“黃先生如此本事,做區區武師豈非暴殄天物?不若隨咱家回京,咱家在各位公公前還算說得上話,定能爲先生謀個好前程,光宗耀祖豈不快哉?”
他這話雖是對黃虛說,眼角餘光卻瞟着賈瑞,試探之意甚明。
林公公心想,當初你在陛下面前,我也是幫着夏公公爲你說了話,如今要你一個武師,你不能不給吧。
聞聽此言,賈瑞心中不快,但也沒說什麼,而是把選擇機會交給黃虛。
只見黃虛臉上的憨笑沒變,卻不着痕跡地向賈瑞側後方挪了半步,對着林公公拱了拱手,大喇喇道:
“謝公公美意,我就是個粗人,無拘無束慣了,受不得那些規矩,在賈大人這兒挺好事兒做得也痛快,跟着舒坦。”
“那什麼大內的金圈圈銀籠籠,可關不住這隻野鳥兒。”黃虛邊說邊拍了拍肚子,一副混不吝的模樣。
林公公被他一番粗直話說得臉色訕訕,尤其那句“金圈圈銀籠籠”,更覺刺耳,但又不好發作,只能幹笑兩聲:
“呵呵,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心裏卻暗罵這莽夫不識抬舉。
史鼎看在眼裏,打圓場道:
“罷了罷了,黃先生是奇人,性情灑脫,強求不得,今日大夥都受驚了,羅指揮那邊尚需時間,都各自回艙歇息片刻吧。”
“待有了結果,再做定奪。”
他看了一眼閉門行刑的後艙,心有餘悸。
衆人稱是,各自散去。
賈瑞與黃虛、賈珩並肩走向自己位於二層的艙室。
“先生今日辛苦了。”
賈瑞看着黃虛,沉聲道謝,語氣誠摯道:“若非先生,我這條胳膊怕是不保。”
黃虛擺擺手,渾不在意:
“大人說這話就見外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天經地義!何況大人是個文武雙全,不是那種酸文假醋,看着就順眼。”
說着,他還拿出史鼎給的羊脂玉扳指,打量了下,嘿嘿道:
“成色是不賴,回頭到了揚州地界,找個當鋪換點錢花花,我這等人配不上好扳指,要了也沒用。”
賈瑞聞言莞爾,笑道:“先生倒是實在人。”
說話間,到了艙門口。
賈珩機靈地守在外間,賈瑞和黃虛剛推門進去,就見一個人影慌慌張張迎了上來。
正是賈璉。
他穿戴倒是齊整,只是臉色發白,額頭還有未擦淨的冷汗,顯然一直躲在安全的艙室裏沒敢露頭,直到戰鬥平息纔出來。
此刻他抓住賈瑞沒受傷的右臂,聲音都有些哆嗦:
“瑞兄弟!外頭如何了?都打發乾淨了吧。”
賈瑞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語氣平淡:
“二哥受驚了,匪首已擒,餘孽除,我們暫時安全,已派人快馬往濟寧府求援。”
“等官兵到了,肅清水道再行開拔。”
賈璉連念阿彌陀佛道:
“真是祖宗保佑,多虧跟着瑞兄弟你們的官船,陣仗硬實!”
“要是我那單薄的包船,想都不敢想,怕不是早就被這羣殺才撕碎了餵魚。’
他心有餘悸,又帶着討好的笑容對賈瑞說:
“這次真是全仰仗瑞兄弟你和諸位大人了,特別是林家表妹和史家妹妹那邊,我這做哥哥的沒護好,真是慚愧,得虧有你和你們家的丫鬟幫襯照應着,回頭我一定重重謝你。”
賈瑞心中鄙夷賈璉這貪生怕死又厚顏推諉的做派,面上卻只淡然笑笑:
“二哥客氣了,史姑娘和林姑娘乃閨閣弱質,又在你我護送下,自當竭力護其周全,璉二哥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息吧,今日風波不小,我也需處理下傷口。”
“幾位姑娘日後我會多派人照料,有空我自己也去瞧瞧,畢竟都是親友,應當互相照拂。”
賈璉不知道賈瑞的意思,忙說多謝兄弟,又訕訕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心有餘悸地回了自己房間。
黃虛也識趣地告退回自己歇息的小艙了。
賈瑞這才走向裏間。
內室中,蘇合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香菱和柳五兒看到賈瑞進來,先是滿臉驚喜,隨後又看到他左臂傷口,齊聲驚呼起來。
看着兩女這又驚又怕、滿眼擔憂的模樣,賈瑞心頭倒湧起一絲暖意,放緩聲音道:
“無妨,你們找點傷藥給我包紮下就好。”
香菱立刻反應過來,急忙跑到小櫃前翻找起來,手忙腳亂:“傷藥!還有乾淨的細布!”
柳五兒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去倒溫熱的清水。
看着兩女爭先恐後,笨手笨腳卻又無比認真湊過來要查看他傷口的樣子,賈瑞淡淡一笑,緊繃的神經倒是放鬆了些。
男人在外面廝殺博弈,回到家中,無非是希望有安寧的棲息之所,不需要他去說什麼或者做什麼,只用舒服的休息,放鬆緊張的情緒。
“別急,慢慢來。”賈瑞任由香菱小心翼翼解開他臨時綁的布帶,露出那道不算深長卻皮肉翻卷、血跡淋漓的傷口。
“嘶!”香菱倒抽一口涼氣,眼圈又紅了,拿着細棉布蘸了溫水,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羽毛,一點點小心擦拭傷口周圍的污血。
柳五兒捧着藥瓶,緊張地盯着,等香菱擦拭得差不多了,才趕緊將藥粉撒上去。
兩個平日裏只做些精細針線、端茶倒水的小丫頭,何曾做過這等事?
她們手法生疏至極,一個撒藥粉撒得有點多,一個笨手笨腳地想把多餘的粉拂去,結果差點把整瓶藥弄灑。
兩人手忙腳亂,額頭都冒了細汗,臉頰泛紅,又是焦急又是懊惱,倒顯得格外真實可愛。
賈瑞被她們這副模樣逗得脣角微揚,溫聲道:
“好了好了,不妨事,我來安排。”
“香菱你來包紮,慢一點就行,五兒,包紮的事交給香菱,你給我端杯水來。”
有了明確的指令,兩人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算是找到了節奏。
香菱強自鎮定下來,拿着乾淨的白棉布條,小心地繞過賈瑞的手臂,一圈又一圈,動作雖然慢,卻漸漸平穩。
柳五兒則捧着水杯,小口吹着氣,待水溫了些才遞到賈瑞脣邊。
包紮完畢,香菱看着那被裹得雖不完美但還算齊整的布帶,總算鬆了口氣,抬眼看向賈瑞,滿眼心疼後怕,聲音輕軟又帶着點哭腔:
“爺,下次萬不可再這般涉險了。”
柳五兒也在一旁用力點着小腦袋,大眼睛裏全是水霧。
賈瑞笑道:“天下方亂,我們男人家在外面行走,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但多虧你們周全伺候,我這會兒舒展多了,感謝二位姑娘。
“你們先歇息吧,我坐坐便好,待會還有事。”
柳五兒聞言微怔,頭垂得更低了。
而一旁的香菱,心頭卻是一顫,特別想哭。
在薛家那錦繡華堂裏,她只是薛蟠眼中一件精緻,而又沒有收入囊中的玩物。
那位大爺平日裏一雙賊溜溜的眼睛,不時粘在她身上,言語間盡是粗鄙的挑逗,毫無半分尊重。
寶姑娘會在私下裏輕聲細語地寬慰她“哥哥便是這個性子,你多擔待”,但當面卻從不說什麼,只當沒看到。
薛姨媽則頂多着急地點薛蟠兩句,但又怎麼會爲她一個買來的丫鬟,真去怪罪自己的兒子呢?
久而久之,香菱早已將那份小心翼翼的逆來順受刻進了骨子裏,認定爲當奴婢的人,生來便該如此卑微。
伺候,順從就是她人生的全部軌跡。
她從未想過,身爲一個下人,也能被主子如此平視,甚至被感謝。
香菱想說點什麼,表達這份洶湧卻笨拙的暖流,感謝這份不尋常的善待。
但嘴脣微微翕動,胸腔裏鼓動着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了眼底更濃的水汽。
笨嘴拙舌的她,終究沒能將這酸澀苦甜訴之於口。
這時艙門外忽然傳來賈珩壓低卻急促的聲音:
“大爺!羅大人有請!就在審訊艙外!”
賈瑞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立刻起身。
兩女眼巴巴地看着,香菱下意識地追了一步:
“爺,您的傷..."
“不打緊,顧好你們自己便是。”
賈瑞丟下一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下兩個心思忡忡的小丫鬟。
溫馨的時刻總是短暫,這也是人生的常態。
審訊室外。氣氛凝重。
羅正威背對着門站着,手扶在刀柄上,聽到腳步聲才猛地回頭。
“賈大人!”他眼中是壓不住的興奮與冰冷殺意交織的光芒,聲音刻意壓得極低,卻蘊含着爆炸性的信息:
“招了!那匪首骨頭斷了四五根,熬不過咱們的手段!全撂了!”
賈瑞毫不意外,沉聲道:“何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