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正威忙道:“這匪首姓馬,喚作馬老三,熬斷了四根骨頭,大小便失禁了兩回,總算憋不住嚎出來。”
“說他們是受了濟寧衛指揮僉事王成仁身邊一個心腹人的指使。”
“那人叫董文魁,官面上只是指揮僉事衙門裏管書辦文牘的贊畫(文書職務,但通常由長官親信擔任,掌握實權)。
“但姓馬的交代,這文魁可是濟寧地界一等一的能人,手眼通天,官面私情門兒清,黑白兩道都得賣他面子,他給這幫水耗子傳的信,說有大官船過境,插着黃旗虎牌,是塊肥肉,若能狠狠咬下一口,自有上頭的大人物替
他們周旋。”
“那姓馬的還道,董文魁常自比及時雨呢!”
“及時雨?宋公明?”
賈瑞冷笑數聲,看來這水滸傳在此時果然是風靡南北,連官麪人物都有了此類綽號。
明末反王,許多都有綽號,什麼闖塌天,革裏眼,不沾泥之類的。
這一世也差不多,水滸傳成了這些人的教科書。
此時賈瑞冷然道:“這個濟寧董文魁,當我大周朝廷是那徽宗時的昏聵衙門嗎?”
“居然敢收買綠林,勾結水匪,襲擊欽差,妄圖坐地分贓?”
羅正威也是血脈僨張道:“賈大人,這等人該殺,接下來便聽大人吩咐。”
“是雷霆手段直搗黃龍,還是......”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賈瑞,這不僅關乎案情,更關乎前程。
擒殺內外勾結的蠹蟲,這是送到眼皮底下的大功。
賈瑞沉吟片刻,先道:“先把那馬老三帶上來,讓我瞧瞧。”
不多時,兩個錦衣校尉拖着一個沉重的麻袋般的人形進來,重重在板上。
那正是先前兇悍如猛虎的匪首馬老三,此刻卻像一攤爛肉,臉頰塌陷,鼻樑歪斜,嘴角撕裂掛着凝固的血痂,口中發出嗬嗬的痛苦喘息。
“馬老三,”賈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那痛苦的呻吟。
“你想死?”
馬老三渾身劇烈一顫,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渾濁的眼珠裏除了痛苦,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點血勇在錦衣衛的手段面前,早就磨光了,他現在不想死,只想活着。
“不想死?”賈瑞語氣放緩,卻更顯冰冷:“那就該知道,供出董文魁,只是換來了多喘幾口氣的機會,卻換不回你的命,但......”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道:
“若你能戴罪立功,做個活着的憑證,我可以保你的命,還會送你賞錢,日後還能回去照料父母,娶妻生子。”
馬老三喉頭劇烈滾動,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我要活,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說完,像泄了氣的皮囊,徹底癱軟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賈瑞直起身,面上無悲無喜:“將他帶下去,找隨船的郎中給他續命,上好酒好菜伺候,別讓他輕易死了。”
錦衣校尉們再次將死狗般的馬老三拖走。
賈瑞這才轉向一直強壓激動的羅正威:“羅大人,此事關係重大,已非你我獨斷,需稟報欽差大人定奪。”
羅正威恍然,立刻收斂神色:
“自然,下官糊塗了,當請侯爺和林公公做主。”
他明白,這等牽扯地方實權武將的案子,必須由欽差首肯。
當賈瑞將馬老三的供詞,尤其是幕後指使者董文魁乃濟寧衛指揮僉事王成仁心腹一事原原本本道出後,艙內死寂了一瞬。
史鼎和林公公的臉色都是鐵青。
史鼎更是怒道:“此等敗類,食君之祿,竟幹出如此勾當,真真該千刀萬剮,誅滅九族!”
賈瑞等他們情緒宣泄稍歇,才冷靜開口道:
“侯爺息怒,此等奸佞,自有國法誅之,然當下首要之事,乃我等安危與前程。”
他目光掃過兩位欽差:
“下官以爲,此刻不能在此地停留待援,而是要立刻讓船伕開撥動身。”
“王成仁身爲四品指揮僉事,手握濟寧衛兵權,董文魁更是盤踞地方多年的地頭蛇,若其假借”護衛欽差”或”協同剿匪”之名登船,驟然發難,我等便成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史鼎聞言一愣,雖心有不甘,亦知兇險,忙道:“可若連夜遁走,這運河水道複雜,夜航豈非更險?”
賈瑞卻斬釘截鐵道:
“侯爺,兩害相權取其輕,南陽湖匪患暫平,殘寇無力追襲。”
“此刻當趁着夜色掩護,令船工點起風燈火把、沿岸縴夫急行,全速駛離濟寧地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船伕熟稔水道,月下撐篙操舵便可行,後日前必能抵達沛縣。”
“沛縣乃漕運樞紐,設有水驛及守備兵馬,屆時可聯絡徐州衛駐軍護衛,再以六百裏加急密摺直送神京,同時呈文漕運總督衙門,請其派兵接應、嚴查此案。”
林公公膽子比史鼎小,此時忙道:“這計策周全,我贊成。”
史鼎略一權衡利弊,終於咬牙拍板:“好,就依天祥所言,傳令全船燈火大開,縴夫加倍犒賞,即刻起,全速南下。”
賈瑞見二人已被說服,又說起立功的事,便笑道:
“下官斗膽再言,此番連夜南下雖顯倉促,實爲以退爲進之策,那匪首馬老三已成活證,待抵達沛縣,六百裏加急直呈御前,陛下見我等遇險不亂、擒賊留證、保全欽差重任,豈能不龍顏大悅?”
他刻意略頓,見史鼎眼中精光微動,繼續道:
“濟寧衛通匪乃潑天大案,若貿然剿捕,反倒不美,今攜鐵證呈於聖裁,漕督出兵拿人,功勞簿上首功自是史侯坐鎮中樞、運籌帷幄。”
“林公公星夜傳訊直達天聽,羅大人浴血擒賊、拷得鐵證,下官不過前效力,護得諸位大人周全罷了。”
這話說的謙遜得體,而且點明此事大家都能沾光,史鼎最後一絲不甘煙消雲散,撫掌笑道:
“天祥這話說得好,若是此事能辦成鐵案,你也是大功一件。”
林公公也是樂得沾光,笑道:“咱家到時候親選快馬信使,保證絕無閃失。”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賈瑞和羅正威便告辭離開。
燈光昏暗的船舷通道上,夜風帶着運河水的溼冷撲面而來,讓人渾身清爽不少。
羅正威見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對着賈瑞拱手,激賞道:
“賈大人,我今日真是服了,運籌帷幄,洞若觀火!"
“你不僅武藝超羣,這份處變不驚,謀定後動的城府,更是了不得,若非大人提點,我差點就要領人殺回濟寧,那可就嘿嘿。”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莽撞行事,可能人沒了,功勞也沒了。
賈瑞淡淡一笑,月光勾勒出他年輕卻棱角分明的側臉。
“羅大人過譽了,職責所在,謹慎而已。”
羅正威湊近些,低聲道:
“經此一事,我視大人爲兄弟,待此番差事畢,回到神京,我必做東,擺上幾桌好席面。”
“到時,再把馮紫英馮兄請過來,還有幾個在京營當值的好兄弟都請來,咱們痛飲一番。”
聽羅正威聽到京營,賈瑞倒是心念電轉,他對如何接觸軍權十分感興趣。
不過這點想法不好直說,賈瑞便笑道:
“羅大人厚意,瑞心領了,屆時少不得要叨擾羅兄一番。”
羅正威眉開眼笑道:“好,一言爲定,賈大人早些安歇,我再去看看那馬老三,別讓那潑皮死透了壞事。”
他抱拳行禮,滿意地大步離去,腳步聲在寂靜的船板上漸行漸遠。
月色晦暗不明,照不透濟寧府城深沉如墨的夜空。
城內最核心的區域,緊鄰衛所衙署的一處青磚黛瓦、氣派森嚴的大宅內,書房裏卻還亮着一豆燈火。
董文魁一身質地考究的深藍常服,正襟危坐於紫檀書案後。
只見他手腕沉穩,懸腕提筆,在一張灑金箋上不急不緩地謄抄着什麼,末了,他輕輕吹乾墨跡,將箋紙小心摺好,裝入一個素雅的信封,封皮上工整寫着“尊兄親啓”四字。
“董福。”他輕聲喚道。
一個青衣小帽、面貌精幹的僕人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躬身道:
“老爺。”
董文魁將那封信遞過去,語氣關切道:
“你把這信,還有這個錦囊,替我送予王大人府上。”
“就說是聽聞王大人的妻弟患病數月,我多方打聽,覓得一個宮中傳出的祕方,雖不知是否對症,又作一番心意,請他莫要嫌棄。’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巴掌大、頗有分量的藍布小包,輕輕放到桌上,發出輕微的金玉撞擊聲:
“這裏還有一百兩紋銀,是我一點小意思,煩勞你再跑一趟,交予王大人府上的管事,就說是給好兄弟喝茶用的。”
董福連忙應喏,小心地揣好信件和銀包,動作麻利又透着恭敬,顯然深得主人信任。
“去吧,路上小心些,夜深了。”
董文魁揮揮手,眼神慈和如長者。
董福行了一禮,悄然退下,腳步輕盈地消失在黑暗的院落裏。
門扉重新關上。書房裏只剩董文魁一人。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熟慮的平靜,踱步到書櫃前,目光緩緩掃過架上的經史子集,手指在鬍鬚上輕輕捋過,眼神深邃難測,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窗外,一片烏雲悄然遮住了殘月,夜風打着旋兒掠過屋檐,發出嗚嗚低咽。
突然!“篤………………篤篤…………………………篤篤篤!”一長串節奏奇異的,極其細微的敲擊聲,落在緊靠書房的花窗欞上。
三下極輕,間隔稍長;四下略重,緊相連,聲音不大,卻代表着某個信號。
董文魁霍然轉身!一直平靜如水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短暫,又瞬間被壓下的驚愕。
他快步走到窗邊,雙手抓住窗欞,猛地向上抬起!
“吱呀”一聲輕響,窗戶洞開一道半尺寬的口子。
一道瘦如竹竿、穿着夜行緊靠的身影如狸貓般敏捷無聲地翻窗而入,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正是董文魁豢養的最得力的暗樁,以輕身功夫和追蹤術聞名的江湖客鬼影時七。
時七落地幾乎無聲,臉色蒼白,氣息紊亂,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難以掩飾的驚慌和喘息:“魁爺!不好了!南陽湖那邊......栽了!”
“馬老三也折在他們手裏了,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