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的人們來到汾陰後,可以不知道汾陰縣令是何人,也可以不知道小小的汾陰城裏竟住着薛氏這麼一個龐然大物,但一定要知道汾陰城東的有間客棧。
旁人說起這客棧,都說是有三奇,也正是因爲這三奇,吸引着來來往往的商賈、墨客,有間客棧也因此走南闖北的人們所熟悉。
這第一奇,自然就是名字了,有間客棧,想不讓人記住都難,這一點,倒是與京師的龍門客棧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第二奇,則要數有間客棧的美酒與那一道“躍龍門”了。美酒三等,數字越小,酒的年份反而越長,香氣自然也就更加醇厚,滋味也更加不凡。客棧平時供應的都是二三等,二等得要八兩,也就是八十錢,三等,則只需六錢。在這太平治世,鬥米四錢,這小小的一壺酒便是一家五口近一月半的口糧。至於一等酒,半月纔有一兩,各約有兩升,分別裝進了兩個精緻的酒壺中,一壺留於三樓貴可,一壺留於一二樓的有緣人;再有便是看店家心情,心情若好,也有那麼一罈,說是授與眼緣人。故而,這酒的價格也高的離譜,爲三百錢一壺。
更奇的便是“躍龍門”與這酒搭配食下的奇異,酒不同,這“躍龍門”的滋味也就不同。但一道“躍龍門”加上最次的有間酒,也得要上六十六錢,抵上普通人家一年多的喫食。
即便如此,依舊引得無數人趨之若鶩,一來,是爲嚐嚐這酒與菜到底是有多奇異,多美味;二來卻是爲了名利了。
這酒,至今沒有一個名兒,旁人皆是喚作有間酒。百年前,客棧初創,店家就立下規矩,若是有人能作一首詩詞,引其餘文人頷首,便以此詩作這酒的名字,這酒也是免費供應,敞開了讓你喝。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誰也不服誰,就這麼過了一百年,這名字一直都沒個定數。
這第三奇,便要數景了。這有間客棧,共分三層,一層高一丈二尺,坐在第三層之上,抬頭便可望見遠處的汾河、黃河。
美景、美酒、佳餚,往往讓第一次品嚐的文人墨客詩興大發,留下墨寶,唯一遺憾的,便是至今都沒有一篇傳世佳作。儘管如此,雖說不能讓有間客棧廣爲天下知,但也足以讓其在這汾陰縣內立足百年而不到。
去的路上,薛光裕就靜靜聽着薛毅給他講述這有間客棧的過往,有些疑慮的還有關於有間客棧的背景。瞭解一些的人都說其背後有薛氏撐腰,但薛氏口頭上並不承認,而這些也不是空穴來風。
百年前,有間客棧的初創者,便是薛氏的女婿,像薛光裕的祖母張氏在剛嫁進薛氏那時就見過此人,輩分卻也低了兩輩。
再加上陳氏等族幾次想要侵佔,都被薛氏出手阻攔,這種“傳言”便變得越發真實。
一路就這麼聽着薛毅講着這些事,很快,便到了有間客棧。樓外,人聲鼎沸,正是趕巧,今日正是客棧賣出那一等酒的日子。
剛進了客棧,便有一個酒博士找了過來,笑着道:“郎君來此,可是爲了品一品那一等有間酒?”
薛光裕點頭,並不言語。
“郎君先請,隨某上頂層,稍等片刻,便有美酒呈上。”
薛光裕繼續點頭,邁步向上走去,酒博士則是跟在身後,一路無事,倒是在二樓樓梯處瞧見幾個身穿勁旅,人高馬大的壯碩漢子,薛光裕好奇的看了幾眼,便抬腳向三樓走去。到了地方,薛光裕落座,王宏三人則是站着,跟上來的酒博士也開始詢問薛光裕需要的酒食。
“躍龍門一份,一等酒一壺,秋葵一份”
聽完酒博士報出的菜名,薛光裕思索片刻,挑出了幾若不是家中給的銀錢足夠,還真不敢這麼奢侈的喫上一頓。
“得勒。郎君稍等,這酒食馬上送上。”說完,便施禮離去。
見酒博士下樓,薛光裕才抬頭四處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延着客棧的牆壁,依次放置着十張胡桌,中間安放着風格各異的屏風,形成了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樓外,放眼望去,別無他物,彷彿能夠望到天際。
眼下,諾大的樓層中,空空蕩蕩,除薛光裕四人,便沒了客人,顯得格外冷清。
薛光裕心中有些詫異,向侍立在一旁的薛毅疑惑問道:“不是說今日是賣出一等酒的日子,這樓裏怎的如此冷清。”
“主公,這,僕也不知。若不是主公領着,以僕的身份,是萬萬上來不得。”
“這等日子,這酒博士什麼都不問,就這麼把某領了上來,就不怕某給不了錢,賴了賬?”
“主公卻是說笑了,以主公的身份,萬萬可做不得此事。僕曾聽府中的郎君說起,在這種日子進這樓上,須得證明有足夠的銀錢。今日估摸着也是那酒博士眼力見好,知曉主公身份高貴,沒有讓旁人阻攔。”
“如此說來,適才樓下那幾名健僕便是用來攔人的了,倒是生的一副好身板。”
“哼。”卻不想薛光裕的一點誇讚,讓王宏不服氣的哼了一聲:“郎君,那幾人就是花架子,從軍中隨便挑出幾人,也能揍的他們鼻青臉腫,滿地找牙。”一旁的王棟也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薛光裕聽了,微微一笑,沒有答話。這時,從樓梯處傳來一陣嘈雜、喧鬧之聲,隨後不久,烏泱泱湧進一大批人。
領頭的,是一個身穿華服,高約六尺的青年,面若桃花,腳步輕浮,讓人一見便心生不喜,言語中更是處處不離胭脂、黃白之物。扣上一頂紈絝子弟的帽子,也是十分貼切。
來人在人羣的擁簇、恭維中,坐在了薛光裕左側,落座前還好奇的打量了薛光裕幾眼,與他施了一記,算是結個善緣。
薛光裕見狀也回了一禮,心中對此人的厭惡感因此打消了不少。
此人,姓陳,出身汾陰陳氏,雖比不了薛氏,但也是汾陰縣中,除薛氏之外最大的氏族。要在薛氏初入汾陰那時,也是穩穩壓住薛氏一頭,只是時過境遷,人才凋敝,卻是一年不如一年。近些日子,同意遷出汾陰縣的聲音,在陳氏越發高漲。
如今陳氏嫡系一脈,便只留下了此人,陳言坤及其兄長陳言乾。
陳言乾生來聰慧,被視爲陳氏崛起的關鍵,故而今後家主的位置也就早早的定了下來,隨後出生的陳言清卻是沒了半點機會。自他懂事,便整日留戀於胭粉之間,廣交來往士人,身邊慢慢的聚集了不少的狐朋狗友,只要不得罪薛氏的幾個同輩,他在這汾陰縣乃至泰州,張牙舞爪,四處橫行,同輩之中,就再沒人能管得了了。
這些事情,薛光裕並不知情,在等待着客棧上菜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隔壁的呵斥聲和杯盞墜地聲。
“某在這客棧喫了多年,今日無緣無故撤了,難道不是在欺辱陳某?今日若不說明白因果,讓你這客棧不得安寧些許日子,某還是有那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