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時年看似平靜的雙眼裏帶起了凜冽的光芒。
他目光掃視衆人,最後落在副縣長兼任公安局局長畢先思身上。
“我來西寧上任的第一天,就聽說了西寧的交警亂收費,胡亂開罰單。”
“讓全縣的司機苦不堪言,叫罵連天。”
“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具體又是什麼情況?畢先思同志,你給大家解釋一下。”
畢先思聞言,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顫。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了金兆龍。
賀時年將他的小眼神小心思收於眼底。
畢先思就是看金兆龍臉色行事的一條……
“畢先思同志,我問你話呢,你看着兆龍縣長幹什麼?”
“你這是要先得到兆龍縣長的指示才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還是西寧縣交警亂罰款這件事和兆龍縣長有關?”
賀時年最後一句話落下,不管是畢先思還是金兆龍,嘴角都是一顫。
尤其是畢先思,他更是差點沒坐穩,直接從凳子上摔下來。
賀時年左手拿下城管局局長,難不成第二刀就要朝自己揮過來?
自己雖然不是常委,但也是副處級,哪能是他賀時年想拿下就能拿下的?
這時金兆龍猛拍一把桌子,憤怒道:“畢先思,你看我做什麼?賀書記問你話呢,還不趕緊回答?”
賀時年敏銳地捕捉到,這是第一次從金兆龍的口中聽到“賀書記”三個字。
這微妙的變化,足以說明金兆龍心理上的變化。
但賀時年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金兆龍從骨子裏面對他這個縣委書記是不服氣的。
畢先思聞言,連忙擠出微笑。
“賀書記,我縣的交警都是正常執法。”
“完全沒有胡亂開罰單這一說。”
“如果真開了罰單,我相信也是有些人開車違反交通規則在先。”
金兆龍也連忙接話過來說:“是呀,時年同志,這件事情我想就沒有必要上綱上線了吧?”
“交警查車、交警執法,天經地義。”
“如果那些車不違規、不違反交通規則,誰又能抓到他們並處罰呢?”
金兆龍和畢先思一唱一和,明顯是想糊弄過去。
賀時年掏出手機,翻開了其中的一張照片。
“大家都傳着看一看,這是什麼?”
說完,賀時年並沒有丟給金兆龍看,而是拿給了他右手邊的副書記黑金寶。
“金寶同志,你看一下,往下傳。”
黑金寶拿過看了一眼,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他依次往下傳,最後手機來到了畢先思的手中。
賀時年說:“畢先思同志,別人或許不認識,但你是副縣長,又是公安局局長,應該不陌生吧?”
畢先思下意識想要去擦汗。
但覺得這個動作在心理上會讓他處於被動或弱勢,也就放棄了。
他尷尬地說:“賀書記,這是罰條。”
賀時年點點頭,聲音嚴肅:“你說的沒錯,這是我們西寧縣交警開出的罰單。”
“這是西寧縣開貨車的一個司機給我的,他隨手一掏,就掏出了那麼多罰單。”
“並且有一些是同一路口、同一性質、同樣的處罰,不同的兩張。”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些罰單是正規的財政票據嗎?”
“這種白紙黑字上蓋個公章的罰條,是否是合法正規的?”
“如果不合法,這些罰沒收入是列入財政統籌,還是進了私人腰包?”
“針對這件事,你回答我。”
賀時年的聲音帶着凜然和一股上位者的威壓。
哪怕畢先思是副縣長,兼任公安局局長。
也被賀時年的這種威嚴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過畢先思是副處級,他的人事權在文華州州委,而不在賀時年的手上。
所以,哪怕賀時年的威嚴讓他心生畏懼,他也並不擔心賀時年會罷免了他。
但如果他回答不好賀時年的問題,那也是個大麻煩。
這些年來,罰了多少款?
這些款幹了什麼?
有多少進入財政統籌安排,又有多少進入了私人腰包?
他畢先思太明白不過了。
如果不說明白,賀時年以此爲契機查相應的賬目,後果比之張澤華免職還要嚴重。
張澤華是瀆職和不服從命令被免職。
而交警部門那麼多錢,說不清來龍去脈。
那麼,瀆職是小,貪污是大。
搞不好他畢先思就會面臨牢獄之災。
畢先思下意識看了金兆龍一眼,金兆龍並沒有接招的打算。
這分明是燙手的山芋,誰都不想碰。
而面對着賀時年凜冽的眼神,畢先思苦不堪言,他終於忍不住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見畢先思不說話,賀時年繼續靈魂拷問。
“交警的罰沒收入,理應交由財政統籌。”
“那相應的罰沒收入交沒交財政?交了多少?我想這件事不難查清吧?”
“財政歸政府口管,既如此,就請兆龍縣長和先思縣長整理一份相關的明細,提交下次的常委會審議。”
金兆龍意識到情況不妙,捏了捏眉頭,沉聲說:“時年同志,你這麼做未免將手伸得太長了一些吧?”
“你這剛來就要查我們政府的賬,是對我們政府同志不信任嗎?”
賀時年抬手擺了擺,示意金兆龍不要激動。
“兆龍縣長,你別激動,不就是一個罰沒款的收支明細嗎?”
金兆龍哼了一聲:“我沒激動,不過機關財務涉及國家機密和商業祕密,豈能輕易示人?”
賀時年說道:“兆龍縣長,財政大權的確歸政府口。”
“你是西寧縣縣長,有權制定和執行縣級政府的財政預算,以及管理和監督財政收支情況。”
“但是……你別忘了,財政預算、財政收支……政府資金預算都需要在縣人大的監督下進行。”
“同時,我是西寧縣縣委書記,也有權對縣級黨委的財務情況進行管理和監督。”
“確保黨組織的財務管理規範透明。”
“當然,我只是監督,關於財政的分配,我不過問。”
“還有,我說的是提交縣委常委會審議,而不是我個人審議。”
“西寧縣的常委會是西寧縣權力的決策機構。”
“這裏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是西寧縣的當家人,又怎麼能是一般人呢?”
“既然不是一般人,何來輕易示人一說?”
“怎麼樣?兆龍縣長,你敢不敢接受縣委的監督?”
金兆龍聽了賀時年這些話,驟然一驚。
賀時年簡短的幾句話,就抓住了他言語中的漏洞。
將他金兆龍推到了所有縣委常委和人大對立面的同時。
又採用了激將法,讓他金兆龍不得不服從縣委命令。
如果不服從,那就是對抗組織。
好一招陽謀,好一招借勢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