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座椅上,陸雲饒有興致地看着桌子上的報紙,尤其是那張照片。
他盯着那張黑白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切都在陸雲的意料之中。
他如此高調行事爲的是什麼?爲的就是讓整個大夏新國都知道他陸雲的存在。
爲的就是找出那兩個反骨仔,義子陳柏同和義女陳玉雨。
這兩個畜生,要是隻是劫走了他一艘船和貨物,陸雲也不至於恨之入骨。
錢他有的是,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艘船上有一部分是陸家大院出來的年輕人。
還有兩個是任家那邊的後輩,也算是他的親戚。
這些人全都不見了,連帶着那艘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陸雲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跑?不管是大夏國界內,還是外面的世界......我就算是翻過來也要把你們兩個揪出來償命!”
陸雲打算回到雲港市後,就動用此次從燕京帶回來的影響力,讓所有報紙都刊登懸賞令。
那兩個反骨仔的樣子他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是比照片還要清楚的那種。
只要能活着把那兩個傢伙抓回來,陸雲可以幫對方實現一個願望。
當然這個願望得看他能不能接受。
作爲一個未來雲港市督軍給出的承諾,相信沒有人能夠拒絕,也沒有人會拒絕。
兩天時間匆匆而過,雲港市火車站的站臺漸漸出現在車窗前方,汽笛長鳴之後車輪放緩,最終穩穩停靠了下來。
陸雲從座位上起身,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
車門打開,一行人忙着搬運那些從燕京帶回來的大補藥材,一箱箱往馬車和汽車上裝。
與此同時,在火車中間的車廂內也有一羣人正在下車,一共是七個人。
每個人都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裝,是那些混在人羣中就會毫不起眼的陌生人。
爲首的那個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他掃了一眼站臺上的情況,然後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吩咐了一句:“走。”
“先去找雲港市的警衛總長,他一定知道那個賀鍾鵬在哪兒。”
“是,戴總長!”
身後六人低聲應道後就散開,消失在人羣中。
陸家車隊緩緩駛離火車站,朝着陸家大宅的方向開去。
陸雲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默默盤算。
這一來一回,差不多大半個月過去了,還有五天時間這個月就結束了,後天就是念妹那丫頭的婚禮。
總算是趕上了,還好沒有耽誤自己幹孫女陸念姝的人生大事,不然他真的對不起勝哥和自己這個幹孫女了。
城南賀家是雲港市有名的麪粉商賈之一,這裏的宅院很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是典型的南方大宅。
但最近,這座老宅的東側又建起了一棟全新的西洋風格建築。
紅磚牆,落地窗,尖頂閣樓的建築風格,在這片老城區裏格外顯眼。
那是賀家老爺子專門爲長子賀鍾鵬,和即將過門的大少奶奶陸念姝準備的新房,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賀家宅院裏這兩天到處張燈結綵,大紅燈籠掛滿了廊檐,紅綢絲帶系在每一根柱子上,連院中的老槐樹都纏上了紅布。
下人們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個臉上都帶着喜氣。
畢竟,後天就是自己家大少爺的婚禮了。
賀家二少爺賀鍾塵站在院子裏,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下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原本大哥沒回來的時候,他是老爺子最寵愛的兒子。
就連三個美豔的妻妾,都提前在賀鍾鵬這個大哥回來之前就舉辦完婚事了。
不止如此,就連麪粉廠的生意,賀家老爺子也逐漸讓賀鍾塵接觸。
他以爲這一切都是他的,結果大哥一回來,父親的愛就瞬間轉移了。
那棟西洋別墅是賀鍾塵求了多久都沒求到,結果大哥都還沒有主動開過口就有了。
還有那個即將過門的大嫂......賀鍾塵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就是陸家大院一個普通女人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他越想越氣,最後終於忍不住轉身就走賀家大門。
金華樓是賀鍾塵最喜歡去的神仙地方,這裏白天黑夜都熱鬧,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些衣着光鮮的男人。
樓裏時不時會飄出濃烈的脂粉香,其中還混着大煙的奇特氣味,完全可以讓路過的人聞了就不想走。
賀鍾塵剛一進門,躺在一樓躺椅上抽大煙的那個胖男人就連忙起身,滿臉堆笑:“哎呦!這不是塵少嗎?,今日怎麼就有空來我這裏?”
賀鍾塵懶得跟他客套,直接道:“黃老闆,給本少一切照舊,先賒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讓如煙姑娘快點來陪我。”
這就是賀鍾塵最愛來這裏的原因,大煙和美人一起享用。
客人躺着的時候,女人在旁邊燒煙、遞槍、點火、陪聊,陪睡,反正想幹什麼都行,在他心裏是毋庸置疑的人間仙境。
然而這一次黃老闆沒有立刻應聲,他露出滿嘴被煙燻得發黑的牙齒,笑眯眯地看着賀鍾塵:“塵少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您難道忘了?”
“現在已經是月底了,還有五天就過完這個月了。”
“塵少爺,您該結賬了。”
聽到這不解風情的話,賀鍾塵臉上的興致瞬間冷了下來。
他皺着眉頭看向黃老闆,語氣不善道:“黃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歹也是你這裏的大主顧。”
“有什麼事不能等我完事了再說?”
誰知道平日裏一臉和善的黃老闆,此刻臉上的笑容變得格外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那隻戴着翠玉扳指的右手,朝門口那幾個打手輕輕揮了揮。
那幾個原本像雕塑一樣杵在門邊的高大漢子立刻動了,他們慢悠悠地走過來,在賀鍾塵面前站成一排。
三個人,個個膀大腰圓,敞開的衣襟裏露出胸口的刺青。
這些漢子的目光在賀鍾塵身上來回掃視,嘴角帶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看一頭待宰的肥羊。
賀鍾塵瞥了他們一眼後,臉上頓時露出不屑,他再次看着黃老闆,不耐煩的說道:“黃老闆你是不是嫌命長了?你不知道我是誰?”
黃老闆聞言不躲不閃,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了。
他慢悠悠地恭維道:“知道,當然知道,塵少爺是鼎盛麪粉廠董事長賀新鎮的兒子,在這一片地界誰不知道啊?”
“而且負責這片區域的警衛隊長賀新力,還是您的二叔,這片地界上誰不給你們賀家幾分面子?”
“塵少爺,您說,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被黃老闆拍了馬屁之後,賀鍾塵一臉倨傲地抬起下巴,鼻孔都快朝天了:“知道你還敢對我動手?”
“我看你這金華樓,是不是不想在這地界上開下去了?”
黃老闆連忙擺手:“塵少爺,冤枉啊!我一個小小的商人哪有資格敢對您有意見?您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只不過,我們這都是小本買賣,就盼着塵少您能結個賬。”
“不然,我這金華樓都快開不下去了,夥計要發工錢,姑娘們要喫飯,大煙也得進貨,這些都是要錢的啊。”
賀鍾塵看了看周圍那幾個紋絲不動的打手,又看了看黃老闆那張堆滿笑容的臉。
這些人根本沒有讓開的打算,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更難受的是,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了。
那種熟悉的,讓賀鍾塵又愛又恨的渴望正在從骨髓深處一點一點地往外爬。
是大煙,他的身體在渴望大煙!
那種感覺就像有無數只螞蟻在血管裏爬,又癢又麻,難受得讓人快要發瘋了。
賀鍾塵咬了咬牙,拼命壓下那股躁動,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算了,多少錢?把賬本給我看看!”
“哈哈哈哈!”
黃老闆忽然大笑起來,他揮了揮手,臉上重新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塵少爺,實在是不好意思!”
“還有你們幾個廢物在這裏礙事幹嘛?趕緊滾到一邊去!”
那幾個打手立刻讓開退到門口,繼續當他們的雕塑。
賀鍾塵看着他們這一出紅臉白臉,心裏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只是現在是有火沒地方發泄,誰讓這金華樓是威遠十三鷹幫的場子?
那可是雲港市黑道上數得着的大勢力。
黃老闆笑呵呵地拿過賬簿,一頁一頁地翻着,直到翻完最後一頁他才抬起頭,笑眯眯地看着賀鍾塵:“塵少爺,這個月共計八百八十八塊大洋。”
八百八十八塊大洋!
這個數字對於普通家庭來說,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天文數字。
但對於賀鍾塵來說,不過是一個月的零花錢罷了。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自從自己那個大哥從西洋回來之後,父親就收回了自己管理麪粉廠生意的權力。
因此,賀鍾塵也失去了中飽私囊的機會,這些日子他是過得一天比一天難受啊!
堂堂賀家二少爺,全身上下愣是掏不出十塊大洋。
賀鍾塵看着黃老闆那張笑臉,咬了咬牙:“黃老闆,能不能寬限兩天?”
“本少爺說到做到!”
黃老闆沒有說話,他只是帶着微笑着搖了搖頭。
看到這個傢伙軟硬不喫,賀鍾塵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一天!給我一天的時間!”
這一次,黃老闆終於開口了,他嘆了口氣,換上一副爲難的表情:“塵少爺,不是我想要爲難您啊。”
“您要體諒一下我們這些下人,幫裏明天就要派人來查賬,要是今天我不能把賬結清......小人這顆腦袋就要落地了。”
終於,賀鍾塵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黃老闆看着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塵少爺,我還尋思着,您要是今天不來,我都打算派人去府上嘮嗑一下了。”
“這樣吧,我做主把那零頭抹去,就八百八十塊大洋吧。”
“塵少爺,您可千萬不要爲難我。”
賀鍾塵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一狠心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
他打開布袋從裏面倒出一隻翡翠玉鐲。
那鐲子通體碧綠,色澤溫潤,一看就是老物件,而且是那種傳了好幾代人的寶貝。
這是賀鍾塵那個已經去世的孃親,留給他的念想,也是孃家那邊祖傳下來的。
賀鍾塵捏着那隻鐲子,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他盯着它看了好幾秒,最終還是把鐲子遞了過去。
“黃老闆,這塊東西能不能從你這裏賒一千塊大洋?”
“你先借給我,我會給你利息,過幾天我要贖回去。”
黃老闆接過那隻鐲子後,眼睛瞬間就亮了,他連忙湊到光線下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
“好寶貝!好寶貝啊!”
黃老闆連連讚歎,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他抬起頭,看着賀鍾塵,笑得那叫一個和善:“行!塵少爺,那我就借您一千塊大洋!”
賀鍾塵看着他那副嘴臉,眼睛都快要冒出火來。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哼!讓如煙上來陪我!”
黃老闆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朝旁邊的人揮手:“沒聽到塵少爺的話嗎?快讓如煙姑娘出來!去陪塵少爺尋快樂去!”
片刻後,內堂的珠簾一挑,一個穿着黑白旗袍的女子嫋嫋婷婷地走了出來。
旗袍是西洋的款式,開衩開到了大腿根,黑白相間的條紋裹着玲瓏的曲線,每一步都搖曳生姿。
她走到賀鍾塵面前,微微欠身,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塵少爺,您來了。”
賀鍾塵一把拽住那女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眉頭微微一皺。
“走,上樓去,我現在火氣很大!”
他的眼睛都紅了,不知是煙癮犯了,還是被那鐲子的事刺激的。
賀鍾塵那叫一個恨啊,恨自己那個大哥憑什麼一回來就奪走了父親所有的寵愛。
恨自己那個父親,憑什麼把什麼都給大哥,現在他連孃親留下的念想都失去了。
現在的賀鍾塵只想要發泄,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這個女人身上。
我要殺了他們兩個!
他在心裏惡狠狠地想着,拽着那女人大步走上二樓。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賀鍾鵬和陸念妹的婚禮就到了。
這一天,賀家上下人滿爲患。
大紅燈籠掛滿了每一根廊柱,紅綢絲帶在風中輕輕飄蕩。
院子裏的空地上擺滿了一桌桌酒席,一直延伸到大門外。
菜餚的香氣混着鞭炮的硝煙味,飄得滿街都是。
中間只留下一條寬闊的鋪着紅毯過道,一直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堂裏面。
門口賓客們絡繹不絕地到來,商界的、官場的、三教九流的,凡是和賀家沾點邊的都來了。
“恭喜啊!恭喜賀董事長!”
“恭喜恭喜!令郎大喜!”
“賀董事長好福氣啊!”
賀新鎮穿着一身嶄新的暗紅色長袍馬褂,他站在門口滿臉堆笑地迎接每一位賓客。
在賀新鎮的身後是一身西裝、胸前彆着紅花的賀鍾鵬,和一身大紅嫁衣、蓋着紅蓋頭的陸念姝。
沒多久,又是連續九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賀家大門外。
這些車輛整整齊齊一字排開,那陣勢直接把在場所有人都震住了。
原本喧鬧的大門口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裏。
是誰?誰這麼大的排場?
賀新鎮更是徹底懵了,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旁邊的陸勝:“老......老親翁,這是您那邊的?”
陸勝還沒來得及回答,最中間那一輛車的副駕駛門開了。
一個精幹的年輕人跳下車,快步走到後門恭敬地拉開車門。
一隻腳踏了出來,黑色布鞋,黑色中山裝,還有那根標誌性的、暗紫色的紫藤靈木杖。
陸雲下了車,身後的車輛是三個兒子依次下車,陸景騰、陸景軍、陸景耀。
再後面是兒媳們和六個孫兒,還有幾個陸家核心的成員,整個陸家幾乎是全部到場。
陸勝站在門口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他身後那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點頭示意。
賀新鎮見狀,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翁,這位是......”
陸勝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湧上眼眶的熱流,驕傲道:“這是我的兄弟,也是念姝的幹爺爺。”
“陸雲。”
下一秒,賀新鎮的腦子裏響起“嗡”的一聲,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陸雲?自己這個剛過門的大兒媳的幹爺爺是陸雲?
他突然瞪大眼睛:“老親翁!您說的陸雲,難道是......那位陸家貿易行的陸雲?”
“雲港市神州演武會的陸顧問?”
“雲港市未來的督軍?”
賀新鎮徹底懵了,他之前只知道陸家大院和陸雲有關係,但也只是“有關係”而已。
至於陸念姝的幹爺爺是陸雲,陸勝這個老翁可是從來都沒有提過啊!
下一刻,賀新鎮終於回過神來,他一把拉住旁邊還在發呆的下人:“快快快!快讓開!讓出一條道來!”
“都愣着幹什麼?快!”
下人們如夢初醒,連忙手忙腳亂將門口的東西搬開,清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陸雲拄着柺杖走到門口,他先是看向陸勝微微頷首。
然後他轉向賀新鎮,伸出左手:“恭喜賀老闆,我這幹孫女嫁到你們賀家,以後替我多照顧一下她。”
賀新鎮一看,那還得了!他連忙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陸雲的手,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上:“陸顧問好!陸顧問好!”
一邊說話的時候,賀新鎮一邊不停地躬身,那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您能來我這裏,那就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我發誓,我這大兒媳以後絕對不會在我們賀家受到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