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立即明白了該怎樣破開令人頭皮發麻的荊棘詛咒了，該說這是純粹的巧合，青姬等人的算計引導，還是【魔女宴】無形的大手在擼動呢？
無論如何，王子殿下都明白要做什麼了。
戰！戰個痛快！
...
湖面浮光躍金，清風掠過淺湖，捲起幾片被遺忘在水上的銀杏葉，葉脈間還凝着晨露，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虹彩。浮士德站在湖畔石階盡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那柄未出鞘的劍——不是清汐王庭賜予的禮劍，而是伊莉緹雅親手鍛造、又於昨夜託梅菲斯特悄然送來的“誓約之刃”。劍鞘是沉鬱的暗青色，嵌着七枚星砂琉璃，每一道紋路都與黎明王庭古卷中記載的巡禮初章完全吻合。他沒拔劍，只是垂眸看着水裏倒影：黑髮微亂，眉宇舒展，眼底卻沉着一泓深潭，既非倨傲，亦非謙卑，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
身後腳步聲漸近，輕盈、有序、帶着不容忽視的節奏感。
最先踏入湖心亭的是愛蘿米娜。她今日未着戰裙，換了一襲月白絲絨長袍，袍角繡着細密的霜藤紋，腰間束帶垂落處綴着三枚冰晶鈴鐺，行走時無聲，卻在靠近浮士德半步時驟然清響——叮、叮、叮，三聲，如冰裂初綻。她停在他左後方三十公分處，微微頷首，未語，只將一枚薄如蟬翼的冰箔遞來。浮士德接過，指尖觸到箔面瞬間，寒意刺骨，卻無絲毫不適；他展開冰箔，上面浮現的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動態星圖：七顆主星連成環狀，中央空缺處正緩緩浮現出一柄倒懸之劍的虛影——常世之劍·康科德的命軌錨點，已鎖定在翡翠士德舊都地下第七層迴廊。
“希阿魯殿下今晨破例召見了三位星語祭司。”愛蘿米娜聲音壓得極低，“他們用‘溯光鏡’回溯了康科德復生前七十二時辰的殘響……發現他並非憑空降臨。而是被‘餵養’出來的。”
浮士德抬眼：“誰喂的？”
“折玄王庭自己的人。”她頓了頓，脣線繃直，“確切說，是三名內環長老，借‘守夜人’之名，在翡翠士德廢墟下祕密供奉‘夢魘臍帶’。他們以爲那是上古遺存的淨化聖物，實則……是邪魔胚胎的胎盤。”
湖面忽起漣漪，一圈圈盪開，映着天光，竟似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浮士德沒說話，只是將冰箔收入懷中，目光投向湖對岸。那裏，一行人正自林徑緩步而來。
爲首者披着鴉青鬥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一截蒼白脖頸。她身側跟着兩名侍從——左側那位高挑纖瘦，髮色如熔金，步態裏有種近乎挑釁的鬆弛，右手隨意搭在劍柄上，指節修長，虎口覆着薄繭；右側那位則裹着灰褐色粗布袍，身形敦實，揹負一柄寬刃重斧，斧刃未開鋒，卻在日光下泛出幽藍冷光，彷彿整把武器都在無聲喘息。
“牡鹿王庭的公主，莉瑞爾。”愛蘿米娜輕聲道，“還有……羅修。”
浮士德笑了：“羅修也來了？我還以爲他只會蹲在酒館裏等我打完架，再慢悠悠補刀。”
話音未落，那灰袍身影已跨過石橋，斧柄重重頓地，震得湖面水珠跳起三寸高。“補刀？”羅修掀開兜帽，露出一張佈滿舊疤卻毫無戾氣的臉，右眼瞳孔呈琥珀色，左眼卻是純粹的漆黑，“王子殿下，您上次砍斷康科德左臂時，漏了三處筋絡沒斬斷。我替您補了。賬單列好了，待會兒結。”
他從懷中抽出一卷羊皮紙，嘩啦抖開——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最末行寫着：“含精神損耗費、斧刃二次開鋒費、以及目睹您對希阿魯殿下說‘徵服’二字後產生的心理重建費，共計白銀三千二百兩，或等值龍晶。”
浮士德伸手去接，羅修卻倏然收手，眨了眨那隻黑瞳：“先付定金。莉瑞爾殿下說，您若連這點信用都沒有，她便當場解約，轉頭去幫康科德修墳。”
“她敢。”一聲清越女音自林梢落下。
衆人抬頭——金髮女子已立於橫斜而出的老槐枝頭，足尖點着一根細如髮絲的藤蔓，隨風輕晃。她沒看羅修，目光直直落在浮士德臉上，脣角微揚：“我父親臨終前攥着你的畫像嚥氣。他說，折玄若真有救，必是你這種不知死活的蠢貨先撞破門。”
浮士德仰頭，認真點頭：“令尊眼光極準。”
“所以，”莉瑞爾縱身躍下，靴跟落地無聲，卻震得整片湖岸青苔簌簌剝落，“我帶了牡鹿王庭全部六支巡林弓騎，三百二十人，七百張‘斷魂角弓’，以及……”她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團金焰無聲燃起，焰心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結晶，“……我的‘初啼之心’。它能暫時壓制康科德的‘常世迴響’——就是他每次揮劍時，會讓周圍時間倒流三秒的噁心能力。”
愛蘿米娜瞳孔微縮：“那是牡鹿王庭聖物！你竟敢……”
“拿去。”莉瑞爾直接將結晶拋來，浮士德抬手穩穩接住，暖意瞬間沁入掌心，“條件只有一個：攻入翡翠士德第七層時，你必須站在我左邊。我要親眼看着你砍下他的頭。”
湖風驟急，吹散她額前碎髮，露出眉骨上方一道淡金色疤痕——形如新月，正是當年在白庭總部，與伊莉緹雅切磋時留下的印記。
就在此時，湖面突然沸騰。
不是熱浪蒸騰，而是水體本身在翻湧、鼓脹、隆起……如同有什麼龐然巨物正自湖底甦醒。水花炸開，一道純白身影破水而出，衣袂翻飛如雲，赤足踏着水浪疾行而來。她未乘舟，不借風，全憑意志踏碎水面，每一步落下，漣漪便化作冰晶迸濺，在陽光下折射出七種虹彩。
希阿魯來了。
她未穿王庭禮服，只着素白亞麻長裙，腰間束一條銀鏈，鍊墜是一枚鏤空的月桂葉。髮絲溼漉漉貼在頸側，水珠順著鎖骨滑入衣襟，卻無絲毫狼狽，反像剛自神諭之泉沐浴歸來。她徑直走向浮士德，在距他三步之處停住，目光掃過他手中那枚初啼之心，又掠過羅修肩頭斧刃，最後落在他臉上。
“你未婚妻們到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可你似乎……忘了問她們願不願意嫁。”
浮士德一怔。
希阿魯抬起左手，輕輕一握。
剎那間，湖面所有倒影同時扭曲、拉長、重組——不再是衆人的臉，而是一幅幅流動的畫面：
第一幕：伊莉緹雅獨坐於黎明王庭最高塔樓，指尖懸着一縷銀絲，絲線另一端，繫着浮士德在清汐王庭校場練劍時濺起的一滴汗；
第二幕：莉瑞爾在牡鹿王庭獵場追擊一頭幻影牡鹿，箭離弦瞬間，鹿影碎裂，顯出浮士德背影，她收弓微笑；
第三幕：羅修醉臥酒館長椅，鼾聲如雷，懷裏卻緊緊摟着一幅卷軸——展開一角，赫然是浮士德幼年在清汐王宮花園追逐蝴蝶的速寫，筆觸稚拙，卻異常生動；
第四幕：愛蘿米娜於霜崖絕壁閉關，面前冰鏡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浮士德在折玄邊境雪原上，爲凍僵的流民點燃篝火的側影……
畫面戛然而止。
希阿魯鬆開手，湖面恢復平靜，倒影裏只剩衆人怔忡面容。
“你們以爲，是他在徵服折玄？”她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是他先讓折玄……認出了自己。”
風停了。
連鳥鳴都消失了。
浮士德喉結微動，想說什麼，卻發覺嗓音乾澀。他低頭看着掌中初啼之心，暖意更盛，彷彿有心跳隔着琥珀傳來。
這時，遠處鐘聲響起——沉厚、悠遠，共十二響。
是折玄王庭最高議事廳的召集鍾。非緊急戰事，不敲此鍾。
希阿魯轉身，裙襬劃出一道利落弧線：“康科德提前發動了。他撕開了翡翠士德第七層封印，釋放了‘常世迴響’的具象體——三百二十七個‘昨日之我’。它們正在屠殺守夜人，並朝王庭核心區蔓延。”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浮士德，白髮被風吹起，露出耳後一點硃砂痣：“現在，你還要堅持‘徵服’這個詞嗎？”
浮士德深吸一口氣，湖水氣息清冽入肺。他忽然笑了，不是慣常那種遊刃有餘的笑，而是少年般毫無顧忌的大笑，笑聲驚起棲在蘆葦叢中的白鷺，振翅衝向碧空。
“不。”他朗聲道，聲音清晰傳至每個人耳中，“我不徵服折玄。我只是……要把它贏回來。”
他向前一步，與希阿魯並肩而立，目光掃過莉瑞爾、羅修、愛蘿米娜，最後落向湖對岸——那裏，數道身影正自林間策馬奔來，爲首者黑袍翻湧，銀甲映日，肩甲上烙着黎明王庭的銜日雄鷹；其後跟着十餘騎，皆着不同王庭徽記，卻統一佩着同一式樣的短劍——劍柄纏繞銀絲，絲線上繫着一粒微小的星砂。
那是伊莉緹雅親手所鑄的“誓約之劍”，僅賜予真正通過巡禮試煉者。而此刻，劍鞘上星砂齊齊亮起，如夜穹初綻的星河。
浮士德抬手，解下頸間一條不起眼的灰麻繩結——繩結早已褪色，邊緣磨損得厲害，卻始終未斷。他將其高高舉起，繩結在日光下忽然透亮，內部浮現出極其細微的紋路：七道交織的絲線，分別對應七座王庭的圖騰。
“這是黎明姬交給我的信物。”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她說，只要這結不斷，折玄就永遠有縫合的可能。”
希阿魯靜靜看着那繩結，良久，伸出指尖，輕輕拂過繩結最上方那道代表黎明王庭的銀絲。絲線微顫，隨即，她將自己的銀鏈解下，鍊墜月桂葉懸於半空，無聲融化，化作一滴銀汞，精準滴落在繩結中心。
繩結嗡然一震，七道絲線同時亮起柔光。
“現在，”希阿魯輕聲道，“它叫‘歸一結’。”
湖面再次泛起漣漪，這一次，漣漪中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一幅巨大虛影——破碎的折玄王庭疆域圖，裂痕縱橫，卻在歸一結亮起的瞬間，所有裂痕邊緣開始滲出微光，緩慢、堅定地彼此延伸、咬合。
浮士德握緊繩結，轉身面向衆人，黑髮被風揚起，露出額角一道新愈的淺疤——那是三日前與康科德麾下“迴響騎士”交鋒時留下的。
“各位，”他聲音沉靜如鐵，“請隨我，去把我們的家，一寸寸，搶回來。”
話音落，他率先邁步，踏向通往議事廳的白玉長階。靴跟叩擊玉石，發出清越迴響，如同戰鼓初擂。
莉瑞爾挽弓搭箭，箭尖指向長階盡頭——那裏，一扇千斤青銅巨門正緩緩開啓，門縫中泄出幽綠光芒，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影在光中掙扎、重複着死亡瞬間。
羅修扛起重斧，斧刃嗡鳴，藍光暴漲。
愛蘿米娜雙手結印，周身浮起無數冰晶蝶影，蝶翼振動，灑下細碎寒霜。
希阿魯立於階前，白髮無風自動，指尖凝出一枚剔透冰晶，冰晶內，一柄微縮的月桂劍正緩緩旋轉。
而湖面之上，那三百二十七個“昨日之我”正嘶吼着撲來，面容猙獰，動作卻凝滯在半途——因他們腳下水波，正悄然結冰，冰面之下，無數銀絲如活物般蔓延、纏繞、收束，將每一具迴響體的腳踝牢牢縛住。
浮士德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做了個極其簡單的手勢：拇指朝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向地面。
這是清汐王庭最古老的軍令——“鎮”。
下一秒，整片淺湖轟然凍結。
堅冰之下，三百二十七具迴響體同時僵直，眼中幽綠光芒瘋狂閃爍，卻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風起。
吹散湖面最後一絲水汽，露出冰層之下清晰映照的天空——萬里無雲，澄澈如洗。
而就在那片湛藍深處，一顆從未被記錄過的星辰，正悄然點亮，光芒溫柔，卻無比堅定，穩穩懸於折玄王庭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