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徘徊,牽動着湖面上的霧氣,一縷一縷地向上飛舞直去,聚攏在她的周身,像巨大的紗帳一樣,遮住她的嬌羞和柔美。
緩緩地睜開眼來,粉面上頓時生出了一幅像凝出了一朵紅蓮般的嬌媚畫卷來。朱脣輕啓,一段悠然深遠古老而陌生的吟唱緩緩地從她的身前滲透出來,穿過來,直抵他的心間,驟然地逼得他不禁自主地往前移了兩步。
“我這是……被魅惑了麼?”心下一急,他忙着閉上眼去,心裏直唸叨起摯愛的靈兒的容貌起來——但是,這終究是無效的。閉塞的心扉之間,彷彿有什麼東西早已深入進來,徑直地和那掩於心門之外的歌聲呼應着,雙雙齊用力地撞擊拉扯着他的心扉,直直地將那道心門摧成齏粉了,拖拽着他的心神,逼迫着他睜開雙眼了仔細地去瞧去看去欣賞那妙曼身姿的婀娜倩影。“她……便是那說話的女子麼?”
話說,環繞在那女子周身的紅色霧氣卻都在他閉上眼的瞬間化作一件血色緋紅的長裙直裹住她的身子。一雙修長白皙的細腿駐於那早已平靜卻依然霧氣翻騰的湖面上輕輕舞動着,雙臂也從自然地垂下逐漸抬高了,綻開了,像是倒懸的蕙蘭花苞兒一般,逐漸地在暖風的天氣裏綻開來,釋放着無盡的幽香和光芒,伴隨着她的清音,直直地誘惑着她身邊的所有東西向她靠近——有他,有霧氣,有月光,有湖水,有蟲豸,有飛鳥……齊齊地聚在她的身邊,靜靜地聆聽着她的歌聲,細細地欣賞着她的舞蹈。
所謂傾城,不正如此?
◇
良久,待她盡興了之後,她方纔牽扯住裙角,停息下來,作別了因她舞動而來的蟲豸、飛鳥及其他了方纔緩緩地從那湖面上落踏下來,踩着那地上柔軟的落葉,如霧如幻地低聲淺述:“真沒想到,堂堂的悼靈上仙卻也只是個色心未泯的世間俗人。不過無妨。說到這人世之間,能在第一次見到我卻依然不會怦然心動的男兒,說真的,當真也只有他一個呢!”顯然,她說的是她的夫君,龍城——她的表情裏含滿了那種名爲『幸福』的情愫。
“我……”悼靈緊張而又尷尬地沉下頭去。但是,突然地,一個激靈陡然地再次強烈地撞擊起他的心臟——“這個聲音……”
悼靈有些慌亂且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向那個女子。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唯唯諾諾般地細聲問道:“靈兒?”用着試探般的口吻。
卻沒想到,那女子竟是撲哧一笑,良久了才緩緩地搖搖頭,輕言道:“看來,霖兒那姑娘果真是讓你中蠱太深了呢!都這麼久遠的事了,你居然還沒能忘了她。難得,難得。”
步履輕盈,移步向前。她只輕輕地拂袖而起,身旁一腳的空地上便現出了一道無字墓碑。在那碑前,些許水果糕點錯落有序地疊放在玉盤裏精緻地擺放起來,一併地,還有張冒着煙氣的小型香爐和兩張整齊對放着的蒲團。
而更爲奇特的,卻是那原本看來偌大的幾乎佔據了絕大部分空地的血色湖泊,如今卻縮得只有水井般大小的模樣,黯然地在一旁吞吐着奇異的紅光——那便是隱藏在這森林之中,每逢十五月圓之時方纔顯現人間的滿月之井!但是,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那井中居然會生出一個如此美麗而又充滿了魅惑氣息的緋衣女子!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唔。”縱使她的聲音輕柔動情且似靈兒,可他終究還是有些忐忑不安。畢竟,眼前這女子實在是太過高深莫測,無影無息之間,就可以完全地魅惑自己,或者讓自己傷殘倒地,任其刀俎,又或者轉瞬之間就治好自己無盡的傷痛。而她,究竟又是什麼來歷呢?
他跟着那女子的身影,緩緩地跪在身前的蒲團上,學着那女子的句子,一點一點地複述起祭拜的話語來。但是,奇怪的是,在這段祭拜的話語中,卻絲毫不曾提及她的夫君,龍城,或者說,溟澄。
幽然間,他不禁皺了皺眉,遲疑地轉過頭來,看着閉上眼默不作聲的女子,緩緩地鼓足了氣力方纔說出來:“爲什麼……爲什麼,你沒有替他刻下碑文,或者名諱呢?”
她漠然地張開雙眼,彷彿不認識般地看着他。“你不覺得,這段所謂的碑文,或者墓誌銘,應該由你來寫才最合適麼?”
“是。是……”他緊張地轉過頭,不敢再看一眼她那雙看起來很是犀利而深邃的眼睛。
◇
不一會,祭拜結束之後,她便站起身來,幽幽地衝他說道:“你有什麼問題要問的,那就儘管問吧。能替他回答你的,我一定都會告訴你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不解地說。
“這有什麼難懂的嗎?”她的表情卻是一副很親切的模樣,“我的意思,自然就是:你問問題,我來作答啊。”
“但是,爲什麼呢?”
“因爲……”她的雙眼突然間就迷離起來,很快地就被淚水掩住了原初很是絢爛的光芒。“我的夫君已經離開我了。所以,他還來不及完成的使命,自然也應該由我這個做妻子來接替完成。更何況,你還是那個讓他最最疼愛的弟弟呢!”
“弟弟……你是說……不,不!”這麼說來,那祭拜的人,她的夫君,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那個『溟澄』,而應該是自己的二哥哥『睚眥』纔對啊!這……到底怎麼回事?哥哥什麼時候,有了這樣一位妻子?
“你……”彌月先是一副很詫異的表情。但片刻之後,她就明白過來了!而隨即地,她的渾身卻也都被一層似寒冰般的東西給籠罩起來——那便是騰騰殺氣!
還是那雙犀利的眼睛,只是,此時此刻,在那深邃的地方,卻帶着肅殺和怨毒的氣息。她凶神惡煞般地站起身來,操持起右手,將那中指伸出來,迅速化作綻放着銀光的箭矢了狠狠地直插進他的額頭眉心裏去。
“這麼久了,你居然還不知道,我要你記起的人是誰!”
◇
月光,依舊傾城地散遍了這空地中的所有地方。銀白色的光芒穿透過她身邊的血色迷霧,帶着凜冽的寒氣排山倒海般地撲倒在他的身上。彌月的臉上,那張如紅蓮般絢爛的粉面已然消褪乾淨,取而代之的,便是那一臉凝結了空氣的冰霜。
——無論是她的青絲,朱脣,亦或粉面、緋衣,如今卻都只集結着化作那一道銀白色的雪影。凝神,而肅殺。
嘴角輕輕地咧開,她朝着跪在地上的悼靈逼近去,用那一臉的寒氣混着沿途掃過的空氣裏的水汽了而凝結成六瓣雪花靜謐地帶着死亡的氣息了,一寸一寸地貼近他的臉龐以及瞪大的充滿了畏懼、膽怯的雙眼。
而在她的眼裏,卻也鋪滿了一層霜雪。然而,那層霜雪卻也在他倆對視之際迅捷地凝結起他眼裏的視界,繼而地,空氣中凝結起來的細小的冰粒像極了突然間得到特赦令了的亡靈一樣,迅速地蜂擁着鑽進他的眼眶,刺在他的眼球上,冰凍起他的神經,血液,以及他的脈絡和行走其間的仙靈之氣。
然後,她笑了。有種顫顫巍巍的表情:“你知不知道,你是誰呀?”
她停頓下來,彷彿是在等待着,等待着她眼前的人來作答。但如果,真是這樣,那她一定永遠都無法得到答案。因爲,她眼前的人兒再一次完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但是,同時的,也麻木地失去了求救的能力。此番的他只如同一隻冬天飛雪的日子裏被擱在路邊攤裏的兔子,被人捆綁着,無法活動,無法取暖,只能傻傻地困倒在地上,等待着,無聲無息地,只等着哪位好心人買了它帶回家剝了皮燉着或者烤着喫掉。
——這就是默默等待死亡慢慢逼近時的無助與悲苦。生命還在繼續,靈魂尚在等待。只是,等待的結果,卻只是死亡,甚至,還是迫切希望着死亡的來臨。
當然,她也並不會苦等下去。她依舊那般嫵媚地笑着,緩緩地從他的額頭上抽出那根染滿了血腥以及白色漿液的的中指。而他的表情卻也跟隨着開始扭曲,變形,抽搐——但無論他變成怎樣,她可都顧不上。她很鬼魅般地將那根中指放入那張宛如由白霜封凍起來的小嘴裏,似在回味般地用舌頭舔舐起附着其上似將要凝結成冰的乳白腦漿。
“你剛纔不是一直都在問我,我到底是誰嗎?”舔舐結束之後,她略顯嫵媚地將右手伸向他的臉龐,輕輕地用指背刮痧着他那吹彈可破的皮膚,“現在,我可以鄭重地告訴你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得先確認一件事情——”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憂鬱,怨恨以及一些無法釋懷的複雜心情。而那些如玉般光潔且還帶着寒玉般冰冷的溫度的手指卻也輕輕地從他的臉上劃過,像是在撫摸着愛人的臉龐,又像是在撫平着那一潭清池——她本就是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女子,而她也本是個被愛與恨苦苦折磨了數萬年的可憐人兒。
“你——是,青鳥吧?”才問出話,她便妖豔地笑了起來,“呵呵,你當然是。你也絕對是!雖然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不要緊,我知道這件事情就好啦。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想,那個傳說中桀驁不馴的王子,那個生命中只有愛人的天之驕子,他究竟有什麼樣的力量,居然能憑一己之力直打到九重天上和天帝叫板。而他,究竟又有什麼力量,可以讓九天諸神一一畏懼?哼——”她彷彿笑得快要傾倒了一般,“青鳥是那麼的強大。而你,卻是如此的弱小而不堪一擊!我還真是替他不值呢!等待了五千年,守護了五千年,最後,居然還是被他衷心守護的少主人給屠殺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絕境,她終於閉上了口,不再言語,也不再笑了。憂鬱,傷痛,再一次爬上了她的眼角,委屈,思念,也開始在她的冷麪上着墨。
但是,誰都能聽得出來,她這言語中諷刺的人,便是她的夫君,她的龍城,可也——是他的睚眥,他的龍城,他的臣下,他的侍者,命中註定會因他而死的骨肉至親。
“爲什麼,偏偏是和她在一起?爲什麼,又是她動的手?”
也許,她是在怨恨命運,又或許,她只是在惱怒他的離世吧。但又也許,她只是單單地,單單地怨恨着他——悼靈,或者說:青鳥,卻終還是免不了要觸碰到這道在她心頭上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傷口——那是她的夫君,她的相公,她的龍城,以及她的一切的一切。
——但是,無論再美好,卻終究都破碎在了六年前的那個夜晚,中秋月圓夜下的此時此刻!
然而,那個時候,她卻連靠近他的能力都沒有。她只能默默地,獨自地,眼睜睜地看着那尾熟悉的銀龍一點點地在月光下幻化成透明的斑點,一點一點,隨風飄散。然而,卻都不曾有一粒飛灰飛到那遙遠的森林中來探望這個守望着他離去卻無法掙脫牢籠前來相送的彌月,他的妻子,他的愛侶,他的彌月,他的不能失去他的女孩子。
她終於支撐不住地闔上了雙眼,關閉上自己的心扉,心力交瘁地任由着自己的靈魂在那具肉體的最深處無助而悽婉地悲慼。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無論靈魂想要哭訴些什麼,那些東西卻都只是些徒勞無用的事情。很早以前,她就習慣了一個人被孤獨和黑暗深深埋葬的日子。
然而,直到那一年,那一天的到來……
◇
是從什麼時候起,天上的月開始有了陰晴圓缺的變化?
是從什麼時候起,世間的人開始有了貪嗔癡恨的慾望?
是從什麼時候起,天界的神開始有了功利權勢的追逐?
而又是從什麼時候起,神與神之間展開了一場以『神魔之爭』命名的神之內戰?
……
◇
那,是多少年前支離破碎的世界啊!
而那裏,又有多少個妻離子散的家庭啊?
誰都不知道,那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但是誰都知道,這一切是在什麼時候由誰去終結的。
◇
是的。
是他。
那個英雄的名字只有兩個字:青鳥。
◇
多麼諷刺的神話世界啊!
九天之上,無數擁護着天帝的神君在天帝座下化作神之將領。
而九天底下,成千上萬由天帝天後賦予生命的凡人卻站在了被污衊爲『魔』的本是天帝同胞弟弟的通天教主身前。而他們,則很自然地被稱之爲『魔之亂民』。
然後,一場戰爭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爆發了起來。
儘管,那些可以被視之爲導火線的小型戰役數以萬計而無處不在,但卻終究的沒有被確切地記錄下戰爭的真正起始的時間或者地點。
不過,毫無疑問的是,這雙方對弈的神魔之中卻都不會有人去在乎這場戰役是由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以什麼藉口開始的。他們只知道:這場『神魔之爭』的戰役已然徹底地打響了。而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披上盔甲,放肆地去屠殺敵人,朋友,兄弟!
那是一場好不容易才發起的殺戮啊!那是停滯了多少年才重新開始的血腥世界啊!
——但是,這實際上只是一次『神之內戰』的大屠殺,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真正的『神魔之戰』。
可是依舊——
哀鴻遍野,浮屍餓殍,血流成河,枯骨成山。
沒有人願意停下,沒有人願意俯首投降,沒有人願意放棄仇怨。所以,這戰事也只能這樣,一天一天地往前行走,帶着萬千的靈魂流亡逝去。
生靈塗炭,世間紊亂。此所謂:亂世之劫。
◇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一個開端,一個不確切的開端。同樣,也是一段不被人記住的開場,或者說,歷史。
而那時候,年幼的彌月卻還只是個幼小的嬰孩。
但是,她的身世卻顯得有些離譜——她的母親,本是神界伺候天帝天後的天女『青鬘』,而她的父親原本也是神界的神君『冥王』,但是最終卻還是投在了魔之至尊通天教主座下。
也正因爲如此,在那場戰爭鋪天蓋地全面爆發之後,冥王的妾姬,曾爲天女的青鬘便被永久地封住了法門,從此便成了一名普通的凡人——和這個『世代』的凡人一樣,每日裏早出晚歸,勤勞耕作——但在那個世代,不會使用自身法力而變幻釋放出『獸形』或者說『本相』的凡人卻都只是個卑微低賤劣等的下流百姓。
不過,好在還有其他的天女姐妹們的幫忙,她才得以平安地離開神界,繼而來到這個名爲『龍淵』且難得有外人闖入的深谷裏辛辛苦苦地一個人孤獨地撫養着她幼小的纔出世不久的女兒,彌月,年復一年。
幼時的彌月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本領,也並不像她父親的兒子『幻龍』那樣天賦異稟,甚至還顯得很是普通,如同被封住了法門而無法使用法力的母親一般。
她每日裏都只會呆在那個鋪滿了『飛藤草』的小窩裏,或爬行着尋找着可以放在口裏咀嚼的東西,又或者靜悄悄地趴在那個小窩邊上,瞪大眼睛了去守望着母親的歸來。
那時候的彌月,如同這個世代裏的農家小女孩一般,天真活潑,無憂無慮。
——不過,一切都只因爲這裏還是個很安全的地方。
所以,七歲那年裏的那一天的到來,便徹底地毀滅了她曾經所觸手可及的全部的快樂,幸福,嬌縱。
彷彿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