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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06章 往生之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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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幾近黃昏的傍晚。

七歲的彌月一如往常地趴在飛藤草窩裏等候着母親的歸來。只不過,這一次她卻嘟囔着嘴,很是不高興的樣子。因爲以往這個時辰,母親應該都開始在家做飯了。雖然覺得有些異樣,但她卻終究只是賭氣地撅着嘴,沒有任何戒心地趴在那裏,直到等得倦了沉沉地睡去。

但是,她不知道,事實上,那場『神魔之爭』的戰火已然蔓延到了這個深谷。

——早起的時候,青鬘就在屋後的河邊發現了一具缺少了左臂的屍體。那個裝束,那個模樣,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人應該是被從『龍淵』深谷北部的『清幽澗』裏流出來的泉水給衝到這兒來的一名天兵。當下她就猜到,戰火恐怕已經打到這綿延千裏無人居住的茫茫『蒙山』裏來了。所以,她早上出門之後並不是像往常一樣去田間勞作。

她是去了『龍淵』深谷西南外的一座大型的墳冢那兒。

那是一座建工極爲精妙的王陵。在那深處,埋葬着在這片領土上治世最久,長達八百年之久的君王的屍骸。但是,他最終卻在微服私訪的時候,爲了保護一個潛逃的殺人犯而被他統治下的將士當作同犯給誅殺了,這無疑是他這一生最狼狽不堪的污點——當然,彌月的母親關注的並不是這位君王的豐功偉績或者那些破爛的可笑的陳年朽事,自然的也不會是那墳冢中陪葬的奇珍異寶。她在乎的,僅僅只是在那墳冢旁守護着的官吏的宅院中供奉着的一尊神像:『冥王』。

是的。冥王,便是她的夫君,彌月的父親。本來,冥王和這個世代中的地藏王、閻羅王等等駐守在『幽冥地界』的仙家都該是一樣的,應該算作是神界裏的人。但終究卻因爲他是掌控世人生死,拘殺百姓亡靈,且能驅逐萬千『死靈』以爲戰力的死神,所以還是被情勢逼迫着投靠到了魔之至尊通天教主的座下。也是因爲此,他的妻妾、子女纔會慘遭放逐。

話說那一日,正當青鬘披星戴月興高采烈地帶着那尊神像回到家裏的時候,彌月早已等得累了,困倒在那草堆之中沉沉睡去了。她滿懷歉意地撫摸着彌月的小臉,略帶嘆息地說:“可憐的孩子,孃親這就去做飯菜去啊。”

她仔細考慮再三之後,慎重地將那尊神像放在了彌月的身旁,然後才微笑着起身去屋外的廚房裏燃起柴火,繼而開始了這一天最後的忙碌。

——她的心上總還有些莫名的害怕。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也不知道自己的預感會不會是確實的,但她終究還是得這麼小心地行事。而且,她也知道,那尊神像,可以在那孩子最危險的時候庇佑她。因爲,那是他的骨肉至親。她相信,女兒身上延續下來的冥王血脈一定能夠幫助他找到他的親生女兒的,如果真的有危險的話。但是,至於自己……她卻沒有多想。畢竟,自己也只是個失去了法力的凡人,一個累贅,不同於這個很可能蘊藏着某種未知能力而僅僅只是暫時地沒有覺醒而已的女兒——她一直都以爲女兒的無才,都是因爲自己沒法教她引導她的可悲後果。

“如果真的有危險,那麼請您一定要庇佑您的親生骨肉啊!無論您在哪裏,請您庇佑她!大人!”她只在心裏默默地唸叨着,然後繼續開始忙碌。

柴火噼裏啪啦燃起的時候,正是小小的彌月被吵醒的時候。她嘟囔着嘴,不滿地瞪向屋外發出聲響的地方,然後氣呼呼地打了個滾。

結果,那尊神像就從她身旁的草堆上滾落到了地上。

起初,她還是有那麼些許好奇心的。但當她觸碰到那尊神像之後,雙手卻騰地一下像被火狠狠地灼了一下一般。只那麼一下,她便丟開了那具神像“哇哇”地哭鬧了起來。

聽到哭聲的青鬘自然會進來瞧上一瞧。可當她看到倒在一旁的神像之後,便嘆息着走過來輕輕地俯下身子了蹲在她的跟前,將那神像穩穩當當地拾起又放在了彌月的身邊。她搖了搖頭,撫摸着彌月的小臉蛋,恬靜而慈祥地說:“月兒不哭,月兒乖乖哦——聽話,用衣服把這個東西裹在懷裏。”她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那尊神像的真正用途——畢竟,自己還在孩子身邊呢。就算將來一定會發生什麼殘酷的事情,她也不願意這麼早就嚇唬到這孩子。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輕快急促的腳步聲!

“會是誰?這裏,怎麼會有外人闖進來呢?難不成……已經有人解除了『龍淵之谷』的陣法了嗎?”她驚恐着,慌忙地站轉身來。

——但是迎面地,卻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向她掀來。

“哈!”

由不得她去思量,由不得她去看清,只聽得耳邊風聲嘹響,方乍起這個呵斥聲,她便被那股強硬的力道直直地打飛出去,徑直地摔躺在了屋角的另一堆飛藤草邊。

幽藍的血液毫無聲息地從她躺着的地方流淌出來,緩緩地染遍了她的衣衫,一併地還有偎依着彌月的那堆白色短莖的飛藤草垛。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凶神惡煞般的身影——裸露的普通男子古銅色的上半身,獅虎般棕黃色皮毛的下半身:灰白的頭髮結成了一根又一根編起的辮子覆蓋在他整個頭上,棱角分明的臉龐上殺氣騰騰,健碩的胸膛上金色的紋理左右來回着時隱時現,而在他的小腹上卻有個藍白相間如漩渦般的東西在那裏不停地旋轉,彷彿不曾停滯地吸納着這世間的什麼東西。而凌空裏,卻也還有一雙強勁有力的臂膀彎曲着,像大刀一般生硬地刺痛了她的神經。

“呀——”她尖叫起來,聲音異常的浩大,但卻終究改變不了什麼!

那個男子狠狠地跳過去,生猛地踐踏在那地上還有些許喘息的婦人的胸口。“去死吧,罪人!”

——如果說,之前她還有可能獲救的話,那麼現在,無疑地,她成了一具不可能復活的屍體。

隨即地,男人轉過身來,眼睛裏依舊飽含着凌人的殺氣,齜牙咧嘴地,他那下半身獅虎一般的腳蹼輕軟地從那具屍體上移開而去,繼而又載着他來到了躲在那草窩裏放聲哭泣的小小彌月的正前方。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男子迅速地伸出右臂,右掌如刀鋒一樣直逼向因爲害怕而驚恐地停下了哭聲卻依舊只傻傻地呆坐在那兒的彌月,她依然呆滯,嘴脣也都闔不上了。

那一刻,也許她是有意識到『死亡』的吧,像她母親一樣,被撞倒在地上便一動不動般的感覺。但又也許,她什麼也都不曾感覺到吧!因爲那一刻,再到下一刻之間的時間,真的是相差太短太短了。如果她足夠優秀,也許還能感覺到眼前殺氣的陣陣變化,那她也絕對能夠完全地感應到因爲死亡漸漸逼近而帶來的強烈的緊迫感和絕望。但可惜的是,她只是個普通的沒有任何辦法去使用法力的人——或許,她的身體裏還並不曾蘊藏着絲毫法力。

然而,那卻是個她永遠都忘不了的瞬間,即便已然過去了千萬年的時光。而那個瞬間裏突然響起的聲音,卻也是她這永生裏都無法去忘懷的。

那個聲音,是那麼的美麗,淒涼,婉約而懇切。直到現在,她都一直還在模仿着那個聲音說話,因爲她真的沒有辦法去遺忘這個在她一生中都沒有被任何其它的聲音所超越的聲音,像是銀色月輝之下,黛色山澗裏的潺潺溪泉緩緩流淌的聲音,沒有任何鋒芒和突兀的尖銳,那是曲撫平她身上所有突起的情愫的美麗樂聲,無人可比。

“不要!求求你了,不要這樣!停手吧!”說話的,便是那個女聲,來自那男子的身後。

待他質疑地收起攻勢再轉過身去時,她纔看到那個女孩子:和這男子一樣,那女子也是個半人半獸的怪物。但卻和他的氣勢不一樣,她顯得是那般的嬌弱而柔美——雖然下半身也是獅虎形態,但是卻是乳白秀色,顫顫巍巍地抖動着,上半身卻也毫無衣衫蔽體,雪色柔順的頭髮適宜地遮在她的胸前。她是那麼地害怕,卻依然勇敢地抱緊了兩個拳頭,噙着眼淚了衝他婉求着。“放過她吧。她還只是個孩子啊。”的確,那時候的彌月也不過是個才滿七歲而身型卻似三、四歲孩童般的小女孩子。

——她一直似乎就是這樣,過分地弱於常人了。

“可是……”男子又轉過頭來,狠狠地瞪着彌月。他的模樣,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吧。

“不!她沒有惡意的!她孃親也沒有惡意的。青鳥……”她悲傷地捂住了臉,“我求求你了,不要……不要殺她。我們殺錯人了!她們都沒有惡意的。她們……她們……”嗚咽着,她終究找不出任何可以用來支撐自己繼而能用來反駁他的理由。

“但是……”半人半獸形態下的青鳥彷彿依舊堅持地想殺了彌月,他的眼裏依舊騰滿殺氣。但僵持片刻之後,他最後終究還是收手了。他掉轉過身,消散了戾氣,退卻了隱埋在胸前的金色紋理和那小腹的漩渦——當然,他自己並不曾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存在。他只緩緩地走過去,輕輕地將那個女孩子擁在懷裏,軟綿綿地說:“好了,我聽你的。別哭了,好嗎,霖兒。放心吧,我答應你,不會殺了她的,好嗎?”

那女子這才放開捂住臉的手來,柔弱地看着他,輕咬嘴脣,眼睛裏瀅瀅的淚水的光芒映照出來:“青鳥,真的?!”

待看到青鳥鄭重地點過頭之後,她眼裏的光芒也更爲閃爍,而聲音也堅定起來:“太好了!”她明媚地笑了起來,“那,我們離開這裏吧。這裏到處都是血腥的味道,好難受。”她垂下頭去,黯然地捂住心口。

“嗯。我們這就離開。”他挽起霖兒的手臂,兩個人一齊向外走去。

但在他們就要走進黑暗裏的時候,青鳥卻突然又回過頭來。不過,這一次他是笑着的:“小孩,這個給你喫吧。”他扔過去一捧形如這個世代裏的草莓但卻色澤金黃且晶瑩通透的小果子。他迷人地笑着:“記住了,這是『玉銀果』,很好喫的哦!”

伴隨着霖兒輕快的笑聲,兩個人也徹底地沒入黑暗裏消失不見了。

——這便是她第一次見到青鳥的經歷。而這,也是她第一次將有些事情深深地刻在心上而永不相忘:那兩個人深深相擁的畫面。純淨的白色和遍露鋒芒的棕黃色緊緊地融合在一起,合而爲一,那是多麼透徹的畫面啊!

但奇怪的是,母親的死亡,卻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特殊的印跡。她只想着,有朝一日,這世上也會有個男子會在聽到她哭泣之後便立馬地卸下盔甲、武器,拋卻無盡的殺氣了,只溫柔地抱住她顫抖的身體,語意闌珊,好讓她破涕爲笑。

她相信,也堅持。直到新的一天的到來——

那是在青鳥和霖兒走後的第九十七個早晨。

和往常一樣作息的彌月卻沒有睡到自然醒,她反倒是被一些喧鬧的聲音給吵醒的。而當她睜開眼的時候,燦爛的陽光正好絢爛地投射到她的臉上。而同時的,映入她稀鬆眼簾的還有張英俊的男兒的臉龐——金色陽光裏,那張也散放着陽光俊美的臉上迷人地微笑着,他爽朗地伸出大手,親切地說:“我是龍城。那麼,你呢?”

“我……”她有些遲疑地看着他的笑臉,緩緩地試探着伸出手去。但是當她觸碰到他的大手的時候,她便開心地笑了起來,繼而緊緊地抓住他的大手不再放開:“彌月。我叫彌月!彌月的彌,彌月的月!彌月!”

“彌月?是叫彌月啊。呵呵,原來是尊貴的彌月公主啊!我是來接彌月公主去見您的父王的。”

“父王?那是什麼東西?可以喫的嗎?”她隨手地抓起了身邊的一個玉銀果然後塞到了口裏。沒有了母親的照顧,卻還有這些可以充飢的果子在——也許,這也是她忽略了母親逝世這件事的緣故吧。

“父親,就是父親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父親這種東西啊!”她瞪大了眼睛,樣子顯得有些呆頭呆腦。但也因爲她對自己的身世並不是十分瞭解吧——母親在世的時候,可從來都沒有對她說起過父親的身份和地位。甚至,她連生命是怎麼來的都不知道。

他笑得更是迷人起來了:“彌月公主當然也是有父親的孩子啊。只是,公主的父親不在公主身邊照顧公主而已啊。”

她歪起了腦袋不解地看着他。“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呢?”

“感應。是公主和冥王大人之間的感應啊。冥王大人感應到了公主殿下的所在,所以纔派龍城過來接公主回家的啊。”他順帶着把那尊冥王神像衝她搖了搖,“你看——冥王大人說,任意一尊凝聚了大人靈氣的神像都能在公主殿下觸碰的那一瞬間告訴大人您的所在。所以……”

他停了下來,看着她微笑着點着頭。

——就這樣,定格了。

眼睛裏,腦海裏,這個名爲『龍城』的男人的笑臉,便如同青鳥霖兒的那番相擁一般,也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心上,永遠都無法被人抹去,哪怕是世代的變遷,冥王的去世,通天教主的毀滅,青鳥的失蹤,自己的謫庶……一切的一切,如同飛煙一樣在她心裏都不曾留下任何印痕,只單單地除了這兩個瞬間,以及那瞬間的三個主角:霖兒,青鳥,龍城。

——她,永生難忘。

“原來,我一直都忘不了的,是你們大家。”結束回想的彌月悵然地跌倒在地,軟弱無力。

“是啊。我的彌月啊,是這世上最最聽話最最可愛的小月兒了!”一如往昔溫柔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溫暖着她如冰窖般的心靈。

是他,龍城!

“龍城!龍城!龍——城……你,你到底去哪兒了?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她試着讓自己變得平靜了好去說出自己的千言萬語來,但激動的內心卻終究還是讓她失敗了。有些不甘地捂住臉龐,她懊惱地咬緊了嘴脣,淚如雨下。

“龍城都知道的。龍城什麼也都明白的。龍城怎麼會不明白小月兒的心意呢?”身上,突然有一道和煦的光芒聚集起來,像是人的臂膀一樣,緊緊地親密地從她身後攏過來攬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胸口連成一片。月光靜謐地散落在他的身上,騰起一片霧氣。那一道淵雀的圖騰靜謐地刻在他的頭冠上,衣袍上,像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徽號一般。“很抱歉,龍城直到現在才肯出來見小月兒。可是啊,月兒要知道,龍城也是有苦衷的啊!那麼——”他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起來,“小月兒能明白龍城麼?”

“唔!”她拼命地點着頭道。但那滿腔的眼淚卻終究無法讓她自由地發揮她的口才。

——不過,那都不要緊了。

因爲彌月的身邊,那兩個讓她銘記一生而都沒有忘卻的畫面,此時此刻正溫馨地重疊着落在她的身上,由龍城的幻影和她自己親自表演的畫面。

——我抓着你的手,是不是說,你是那抹棕黃色,我就是那份白,我們交相輝映,不可失去你。

——你是陽光炙熱地燃燒整個天空,而我卻是夜半星辰,安靜而深遠。而你攬着我的胸懷,現在是不是就是你停下腳步收起火焰憐惜我的時刻?

如果,你聽得到的話,那你就一定能聽到,此時此刻,她的心裏笑得正歡快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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