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鬱州來了,很快便開席。
他和蘇雲溪坐在主桌,面對一屋子的親戚長輩,成熟穩重,談吐得體,他和蘇厚榮聊工作,聊酒,甚至還能聊上幾句京劇,跟旁人說話,也是分寸得當,不張揚也不疏離,遊刃有餘。
剛纔還等着看蘇雲溪母女笑話的那一衆親戚,此刻全都客客氣氣,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溫和起來。
當然,霍鬱州也沒只顧着去應對那些人而忽略了蘇雲溪。
他時不時給她夾菜,動作自然。
有人打趣:“鬱州好疼老婆。”
霍鬱州笑着回:“男人愛妻,風生水起。”
一句話,給足了蘇雲溪體面。
喫完飯,繼父蘇厚榮把霍鬱州叫去書房下棋,蘇雲溪跟着母親胡玉芳走到庭院裏,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喝茶。
胡玉芳指尖一提一按,溫杯、洗茶、注水、出湯,動作嫺熟流暢,帶着常年操持家務的利落。
沸水入壺,茶香瞬間漫在庭院裏,她將一杯清透的茶湯推到蘇雲溪的面前,動作輕緩,眼神溫和。
“當初你答應和霍家的婚事,代替意竹去聯姻,我好幾個晚上沒有睡着。”胡玉芳的聲音帶着幾分後怕,“我怕你嫁過去受委屈,怕你被人看不起。”
更怕女兒和她一樣,一輩子困在豪門大院裏,過得不開心。
蘇雲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轉而笑道:“媽,我很好。”
“之前每次和你通電話,你都說你很好,我每次都覺得你一定是報喜不報憂,可今天我看到鬱州對你這麼好,這麼護着你,媽媽真的放心了。”
蘇雲溪看着母親的眼睛,問:“媽,那你過得開心嗎?”
胡玉芳眼神閃躲:“我就那樣吧,一把年紀了還有什麼開心不開心的,都是這樣過日子。”
蘇玉溪想說什麼,剛一張嘴,忽然聽到大廳裏有親戚喊:“玉芳玉芳!你的貓跑出來了。”
胡玉芳聞言,立刻對蘇雲溪說:“可可這兩天不太舒服,我去看看。”
這隻叫“可可”的波斯貓是蘇雲溪送給母親的,母親一直當自己的小女兒一樣養着。
“好。”
母親胡玉芳剛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一道人影繞過來,在蘇雲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是蘇意竹。
蘇意竹拎起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的指尖一邊摩挲着杯沿,一邊睨着蘇雲溪:“演得不錯。”
“什麼意思?”
“你和霍鬱州這兩年沒少在外面演戲吧,演恩愛夫妻演得都可以去拿獎了。”
蘇雲溪放下手裏的茶杯,看着蘇意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悲哀。
“蘇意竹,你非得用這麼醜惡的心去想別人嗎?你怎麼就見不得別人好?”蘇雲溪直視着蘇意竹的眼睛,“還是你看霍鬱州對我溫柔體貼,後悔當初不嫁給霍鬱州了?”
“我見不得你好?”蘇意竹笑起來,笑容裏帶着點諷刺,“你不會演着演着自己都相信了吧?蘇雲溪,我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訴你,霍鬱州他絕對不愛你。”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以爲霍鬱州給你夾個菜,陪你回蘇家喫個飯,給你媽送個手鐲,就是愛你了?那是你沒見過霍鬱州真正爲愛瘋狂的樣子!”
蘇雲溪抿了口茶,沒有說話。
爲愛瘋狂……
這四個字,陌生得讓她心頭髮緊。
她見過霍鬱州沉穩的樣子,見過他溫柔的樣子,見過他面面俱到的樣子,還真難以想象他會爲什麼人什麼事失控、執着、不顧一切。
“怎麼,你見過?”蘇雲溪反問。
“我當然見過,你應該聽說過蕭家,對吧?”
蘇雲溪聽說過蕭家,那是在聯姻之前,她找人去打聽霍鬱州,得知霍鬱州在外有一個讓人發怵的稱呼——活閻羅。
而霍鬱州之前被人稱爲“活閻羅”,是因爲他曾動用各方勢力,讓顯赫一時的蕭家一夜之間傾家蕩產,手段精準冷酷,猶如閻羅索命。
蘇意竹也是因爲蕭家的事情,死活不願意嫁給霍鬱州。
“這和蕭家又有什麼關係?”蘇雲溪問。
“當然有關係。”蘇意竹往前微微傾身,聲音壓低,“霍鬱州以前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就是蕭家的養女蕭子妗,當年就是因爲蕭家對蕭子妗不好,霍鬱州二話不說,一夜之間讓蕭家的所有現金流斷裂。原本風光無限的蕭家,就那樣垮了,我的鑫哥也……”
蘇意竹說着,眼神裏填滿恨意。
她之前一直喜歡蕭家的少爺蕭子鑫,蕭家破產後,蕭子鑫也抑鬱而終,她因此恨透了霍鬱州。
蘇雲溪只知道霍鬱州和蕭家有過節,卻不知道他是因爲蕭家養女而動了蕭家。
“那位蕭小姐,就是霍鬱州愛而不得的白月光。”蘇意竹繼續補刀,“蕭家倒臺後,蕭小姐就出國了,霍鬱州就是因爲娶不到自己心愛的女人,纔會同意和蘇家聯姻的,不然,你以爲輪得到你坐霍太太的位置?”
風一吹,庭院裏的茶都涼了。
蘇雲溪坐在原地,只覺得剛纔所有的溫暖與安穩,一瞬間,全碎了。
“我前幾天還聽說,蕭子妗馬上要回國了,你說,你老公今天去機場接的人到底是誰呢?會不會,就是這位蕭小姐?”
蘇雲溪被蘇意竹這一句話點醒了。
是啊,以霍鬱州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客戶什麼樣的合作夥伴,需要他親自跑一趟機場去接?他隨便派個助理,派個司機,已經是十足的尊重。
可他偏偏親自去了,還是在陪她回家的重要節點上,寧願遲到,也要去接。
這大概真的只有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才能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