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雷家音等人,早晨起牀後,便來到了市區醫院,實地感受醫院氛圍,感受生老病死的苦痛和無奈。
蔣其明更是超乎常人的努力,昨天晚上,他在醫院裏租了一個牀位,以陪護的身份混進了病房。
...
後臺通道裏,燈光忽明忽暗,空氣裏浮動着松香、汗水與冷凝噴霧混合的微澀氣味。李深靠在消防栓旁,指尖還沾着卸妝膏沒擦淨的銀灰,他低頭看手機——微博熱搜前十,七個帶#隱祕的角落舞臺劇#,兩個是#田希薇演技封神#,還有一個孤零零掛着#李深剃頭#,點進去全是動圖:假髮撕落瞬間頭皮泛青,睫毛顫動如蝶翼將墜未墜,那滴淚懸在下眼瞼三秒不落,最後被導播切走——可彈幕已經瘋了:【這他媽是人能演出來的?】【他演張東昇時,我後頸汗毛自己立起來了】【建議查查李深是不是偷看過我離婚協議】。
姜紋從隔壁休息室探出半張臉,叼着根沒點的煙:“深啊,來根兒?”
李深搖頭,抬手把額前一縷被汗水黏住的碎髮往後捋,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姜紋卻笑出聲,把煙碾滅在金屬菸灰缸裏:“裝什麼清高?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今晚不是贏了邢全,是贏了‘編劇不能上臺’這句老話。”
李深沒接茬,只望向走廊盡頭。那裏,田希薇正被工作人員圍着補妝。她左耳垂上那顆小痣,在頂燈下泛着淡褐光澤,像一粒被遺忘的咖啡渣。她沒說話,只是把劇本翻到第17頁,用指甲反覆刮擦“朱朝陽記筆記”那行字——紙頁邊緣已起毛,露出底下鉛筆寫的密密麻麻小字:【此處呼吸停0.8秒;手指關節發白但不抖;眼神從虛焦到聚焦,需經三次瞳孔收縮】。
這是李深手寫的表演註釋,貼在田希薇劇本內頁夾層裏。沒人知道,昨晚彩排到凌晨兩點,田希薇突然蹲在道具沙發邊乾嘔,胃裏翻江倒海吐不出東西,只攥着劇本發抖。李深遞來溫水,她喝了一口就嗆咳,水珠順着下巴淌進鎖骨凹陷裏。李深蹲下來平視她:“怕嗎?”她點頭,又搖頭,喉結上下滾動:“怕演不像……更怕演太像。”李深沉默三秒,忽然伸手,用拇指蹭掉她右眼角一粒將落未落的生理鹽水:“那就別演。你就站在那兒,讓張東昇自己爬出來。”
此刻,田希薇抬頭,目光精準穿過人羣撞上李深視線。沒有笑,沒有點頭,只是把那頁被刮爛的劇本輕輕合攏,塞進牛仔褲後袋——布料繃緊,勾勒出紙張銳利的棱角。
評審團投票結果還沒公佈,但數據已經炸穿服務器。直播頁面右上角數字瘋狂跳動:732萬→796萬→851萬……彈幕密度高到遮蔽畫面,滿屏飄着同一句話:【求重播朱晶晶推嶽父嶽母那段!】。導播緊急切進後臺花絮鏡頭:嚴良普(小演員林驍)正踮腳夠架子上的礦泉水,雷家音蹲在旁邊給他扶凳子,忽然伸手捏了捏他後頸:“驍驍,剛纔山崖邊那句‘你還沒機會嗎’,你眨了三次眼。”林驍愣住,小臉皺成一團:“雷老師……您怎麼數的?”雷家音咧嘴一笑,犬齒尖銳:“因爲張東昇數過,朱晶晶推人前,眨了四次。”
這話被導播原聲放送,全場譁然。章子儀猛地轉頭看向李深:“你教他的?”李深正擰開一瓶水,聞言抬眼,喉結在冷光下劃出一道微弧:“我沒教。是他自己看片花看了三十七遍,發現原劇裏張東昇每次說這句話,眨眼次數都不同——第三次是試探,第四次是決斷。”章子儀怔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左手無名指上的舊戒痕。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爲《紫蝴蝶》試鏡時,也是這樣死磕一個眨眼的節奏。那時導演說:“章子儀,眼睛會撒謊,但肌肉記憶不會。”
投票環節開始前,何靈臨時加了個即興問答:“徐靜老師,聽說您爲這場演出推掉了兩個電影節評委邀約?”李深剛要開口,田希薇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清晰得像玻璃珠砸在冰面上:“不是推掉。”她不知何時站到了舞臺邊緣,聚光燈追着她裙襬晃動,“是李深老師說,如果我去當評委,就看不到他親自剃的禿頂了。”
全場鬨笑。李深耳根倏地燒紅,轉身想躲,卻被姜紋一把拽住袖口:“跑什麼?觀衆要看你羞恥的樣子!”話音未落,大屏幕驟然亮起實時票數——93票。數字跳停瞬間,全場寂靜。不是驚訝,是某種被擊穿的鈍痛。93票,意味着100位專業評審中,有7人投了反對票。鏡頭掃過評審席,三位影評人低頭記錄,兩位導演交頭接耳,最年長的老編劇王硯生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手背青筋微凸。
李深卻笑了。他忽然轉身,朝評審席深深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幾乎九十度。起身時,他盯着王硯生的眼睛:“王老師,那7票,是覺得張東昇不該撕假髮,還是覺得他該撕得再慢一點?”
王硯生擦鏡片的手頓住。全場屏息。老人沉默良久,忽然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目光如刀:“撕得太快。假髮根部膠痕沒處理乾淨,露了三毫米頭皮——真實生活裏,張東昇這種人,連膠痕都會藏三天再撕。”
李深怔住,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震得頭頂射燈嗡嗡作響。他脫下外套甩給雷家音,赤着腳跳上舞臺中央的方凳,居高臨下環視全場:“聽到了嗎?張東昇連膠痕都要藏三天!所以——”他忽然彎腰,手指狠狠摳進自己左側太陽穴附近皮膚,指甲刮過處泛起淡淡紅痕,“下次我剃頭,一定提前七十二小時打理膠痕!”
雷家音在臺下嗷一嗓子:“李深你瘋啦?!”田希薇卻突然上前,掰開他手指,從自己髮間取下一根黑色細繩,迅速纏上他滲血的太陽穴:“膠痕要藏,傷口更要藏。”她聲音不高,卻像針扎進每個人耳膜,“真正的張東昇,連血都是涼的。”
導播慌忙切鏡頭,可彈幕已徹底失控:【田希薇這句臺詞誰寫的?】【她剛纔是不是把真血抹自己手上了?】【求扒田希薇指甲油成分!那個黑不是普通黑!】。沒人注意到,李深耳後那顆褐色小痣,正隨着他吞嚥動作微微起伏——和朱晶晶推人前,舔舐自己虎牙的動作,分毫不差。
投票結果公佈後,節目組照例安排導師點評。輪到姜紋時,她沒碰話筒,而是拎起桌上半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當衆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水珠順着他下頜線滾進衣領,洇開一片深色。他抹了把嘴,目光掃過李深戰隊全員:“你們演得確實好。但我要問一句——”他忽然指向田希薇,“田希薇,你演張東昇時,有沒有想過,如果真有這麼個人,他此刻正在哪個出租屋啃冷饅頭?”
田希薇沒回答,只是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陳年疤痕:“我八歲那年,我爸也這樣問我媽:‘你跟他過不下去,就別拖着,趁早離。’然後他摔門走了。這道疤,是門框砸的。”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我媽直到今天,還留着他的舊毛衣。”
全場死寂。連導播都忘了切鏡頭。李深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那件舊毛衣,他見過。排練間隙,田希薇曾把它搭在道具椅背上,洗得發白的藍色羊毛衫,肘部磨出毛球,袖口縫着歪斜的藍線。當時他隨口問:“誰的?”她正在擦眼淚,睫毛膏暈成兩片烏雲,只說:“我爸的。他走後第三年,我媽纔敢拆開它洗。”
姜紋久久凝視那道疤,忽然抬手,將整瓶礦泉水澆在自己頭上。水流沖刷着他花白的鬢角,順着皺紋蜿蜒而下,像一條條透明蚯蚓。他閉着眼,任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聲響:“好。這個答案,值93票。”
此時,後臺監控室裏,劉晴死死盯着實時數據曲線。峯值剛過,曲線卻詭異地向上翹起一個微小弧度——那是用戶自發回放的點擊量。她抓起對講機,聲音發顫:“立刻調《隱祕的角落》所有分鏡腳本!重點標出田希薇所有手指動作!”助手懵懂:“劉總,手指?”劉晴盯着屏幕上放大十倍的特寫:田希薇在“登山”戲份中,右手始終懸在朱晶晶後頸三釐米處,食指微屈,像隨時準備掐斷某根氣管。“不是懸空,”她咬着後槽牙,“是‘蓄力’。她演的根本不是妻子——是獵人。”
凌晨一點十七分,節目組官方賬號發佈首支預告片。三十秒,無臺詞。鏡頭從田希薇後頸疤痕緩緩上移,掠過她緊繃的下頜線、微顫的睫毛、最終定格在瞳孔深處——那裏映着朱晶晶墜崖時揚起的碎髮,以及她自己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片尾字幕浮現:《隱祕的角落》網劇版,主演:田希薇,總編劇:李深。
熱搜爆了。但最熱詞條卻是#田希薇後頸疤#。點開第一條科普帖,配圖竟是二十一年前《小城故事》片場舊照:六歲田希薇被父親抱在肩頭,鏡頭俯拍,她歪着頭笑,後頸處赫然一道淡粉疤痕,與今夜分毫不差。帖末附言:【當年事故真相從未公開。但知情者透露,那扇門,關了整整七年。】
李深關掉手機,推開化妝間虛掩的門。田希薇正坐在鏡前卸妝,卸妝棉擦過眼尾,留下淺淺紅痕。她沒回頭,只把一張折了三道的紙推過來。李深展開,是《隱祕的角落》最終稿——第42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填滿小字。最醒目那句被紅筆圈出:“朱晶晶墜樓時,普普其實鬆開了手。”
李深呼吸一滯。田希薇終於轉過身,卸完妝的臉素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你說過,真實比劇本更鋒利。”她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現在,它在我腦子裏長出來了。”
窗外,城市燈火如海。李深望着鏡中自己與她的倒影,忽然想起劇本初稿裏被刪掉的開頭:張東昇在理髮店鏡子前,看着剃刀刮過頭皮,突然笑出聲。剃頭師傅抬頭:“張老師,笑啥?”他摸着光溜溜的腦袋,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在想,原來人頭皮底下,真的有另一張臉。”
鏡中,田希薇的倒影忽然對他眨了眨眼。右眼。和朱晶晶推人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