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皇太子威廉沒有那麼說,但李維還是將嚴重性往最壞的程度去想了。
地方上的憲兵到底怎麼樣,還真就不好說!
但既然已經接下了這塊燙手山芋,李維就不帶怕的。
至於說什麼時候過去,皇太子威廉沒有講,李維也沒有繼續問。
而過去之後要怎麼辦,皇太子殿下也表示不會干涉。
“任由你發揮!"
這句話李維聽見了,但是也當做沒什麼用。
第二天。
希爾薇婭在聽說了這件事後,不得不拉着可露麗把李維給抓過來開了三人小會。
而被逮到的李維仍舊是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你說,可露麗!”
希爾薇婭沒有直接開炮,而是讓可露麗來做開場白。
可露麗嘆了口氣,然後一臉正色地看向李維:“你知道過去意味着什麼嗎?”
“我可太知道了。”
他太明白金平原意味着什麼了,地方豪強、舊有利益集團與外國勢力盤根錯節,是吸吮帝國血液的溫牀。
其矛盾之深,遠非帝都舊工業區可比。
舊工業區的鬥爭,好歹還在規則之內,有皇女希爾薇婭的旗幟和帝都憲兵的力量作爲後盾。
而金平原大區,那裏的規則早已被地方勢力扭曲,憲兵系統本身是否可靠都成疑問。
皇太子威廉的意圖清晰無比,讓他去撕咬那盤踞在金平原的龐大利益集團。
成功了,是爲皇室、帝國剔除心腹大患,失敗了......
李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失敗還能怎麼着?背鍋俠唄!
金平原的問題涉及太廣,任何觸動根本的改革,都必然招致地方乃至帝都某些勢力的瘋狂反撲。
一旦局面失控,或者僅僅是沒有達到皇室預期的穩定,他這位空降的與各方無瓜葛的憲兵少校副指揮,就是現成的完美替罪羊。
所有的怒火與責任都將傾瀉到他一人頭上,成爲平息地方怨氣、安撫利益集團、維護皇室表面公正的犧牲品。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唉~!”
可露麗氣笑了。
派李維過去打前哨,可大區執政官還要不要弄,這還不知道呢。
皇太子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去攪動金平原的死水,但又沒確定能賦予這把刀真正的權柄。
讓李維過去,既是讓他實地看清膿瘡的深度,也是在試探地方勢力的反應強度,同時評估李維本人是否有能力在龍潭虎穴中打開局面,值不值得後續投入更大的政治資源。
他就是被丟進漩渦中心的那顆石子,用來探測水深和水底的暗礁。
可露麗跟希爾薇婭已經清楚這其中的利害,李維也知道,所以這還有必要去嗎?
而就在這時,李維很平靜地講道:“皇太子殿下態度還是有點模糊,我自己有判斷,如果真鐵不下心想弄,我就撈一份整頓地方憲兵的成績就走人唄。”
什麼都不管就硬要幹?
那可太有錚錚鐵骨了!
“其實我也跟皇太子殿下那邊說得很清楚,只是憲兵的層面,能做的事情不算多。”
他真切地看着希爾薇婭與可露麗兩人。
職權之內,李維過去頂多也就是整頓地方憲兵,搞搞情報什麼的,再多了也就是盯着地方部隊的事情。
想插手地方的政務民生什麼的,他這個憲兵沒有另外正式的兼任,完全就是越權。
只要他在沒有保障的時候敢那麼做,那就真的是粉身碎骨。
“我說不好後面會怎麼樣,但如果現實真的不允許我有條件幹更多的事情.......我也沒轍啊!”
說出這番話時,李維的神情相當無奈。
此刻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也真正確認了李維的想法。
這回下到地方,他也要先觀望,搞清楚狀況。
在不確定後續大決策的情況下,也只能在職權內盡力而爲。
“確實,我想李維也不會太喫力不討好!”
可露麗轉頭看向希爾薇婭,幫李維說了句話。
然而希爾薇婭卻聽出了另外的意思:“也就是說,這傢伙還是會做些喫力不討好的事情咯?”
兩人沉默,一切都在不言中。
皇女殿下這可就頭疼了,她想了想,咬牙道:“我去跟皇兄說,讓他把大區執政官給我!”
之前所有的猶豫都可以扔下了,現在只需要一點,全力支持李維!
然而不管是李維,還是可露麗,這會兒都搖了搖頭。
“不是,怎麼了?!"
眼見自己的話讓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寂靜,這兩人還一陣搖頭,希爾薇婭整個人鬱悶了。
李維和可露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可露麗率先開口,她的聲音依舊輕柔:“現在去提,皇太子殿下只會把你的話當耳旁風,甚至可能覺得你擾亂了他的佈置。”
不管皇太子威廉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後續會不會如李維所願一般對地方既得利益集團動狠的,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已經有了初步決策。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我們想不想要那個位置,而在於皇太子殿下現在根本還沒下那個決心。”
李維緊接着點破了核心地方。
皇太子需要他過去過去,用眼睛看,用耳朵聽,弄清楚金平原這鍋水到底燒開了幾分,下面藏着什麼硬骨頭,到底要不要下重手去砸鍋。
大區執政官是重錘,現在火候未到,錘子遞過去,皇太子威廉現在也不會接。
希爾薇婭看着兩人,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最終卻只是頹然地靠回椅背,發出一聲帶着苦澀的輕笑。
“那之前呢?”
之前爲什麼感覺就可以?
她回憶了一下,在這個任命決定之前,李維和可露麗給她的感覺,如果那會兒自己過去跟皇兄談這件事就有概率能成。
“是時機不一樣。”
可露麗轉向希爾薇婭,眼中帶着些許苦笑。
“之前,皇太子殿下對金平原的處置方向是完全懸而未決的。”
他看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知道常規辦法無效,但割肉的決心有多大?用誰去割?怎麼割?這些都還在他腦子裏激烈碰撞,沒有定案。
說着,可露麗目光掃過李維,又回到希爾薇婭身上:
“那個時候,你作爲他最寵溺親近的妹妹,手握舊工業區成功的初步成果,又展現出對李維的絕對信任和支持...如果你在那時,在他猶豫的天平兩端,堅定地站在需要賦予足夠權力以徹底解決問題這一邊,甚至明確表態成爲
大區執政官......你的聲音和立場,分量是極重的。”
那時的提議,會被皇太子殿下視爲一個重要的選項,一個潛在的終極解決方案。
他會認真評估希爾薇婭支持的力度,李維自己的意願以及配套的保障措施。
“即使當時皇太子殿下不會立刻拍板任命,但這個大區執政官的方案會成爲他心中一個優先級很高的備案,他後續的思考、部署,都可能圍繞着如何爲這個方案創造條件和降低風險來進行......比如,他會更傾向於在前期安排
中,就爲後續的權力交接鋪路,甚至暗中爲你和作爲先鋒的李維積累一些必要的政治資本。”
換句話說,那時希爾薇婭去提,是在他決策的草稿階段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會極大地影響草稿最終成文的方向。
皇太子殿下本身也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理由和支撐點,來推動他下那個艱難的決心。
希爾薇婭的態度,就是那個關鍵的支撐點之一。
“當然,也不一定能成!”
李維突然補充道。
“阻力依然巨大,陛下那裏也需要說服,而且你自己也需要承擔巨大的責任和風險!但至少,整個大方針會明確地朝着需要集權解決這個方向傾斜,而現在……………”
而現在,皇太子殿下已經有了他的初步決策。
這意味着,在威廉皇太子心中,已經完成了一個階段性的判斷。
在獲得更多、更確切的實地情報和李維本人的表現反饋之前,他暫時擱置了高風險高收穫的方案。
“所以,你現在再去提已經不再是提供一個關鍵選項,而是在挑戰一個他已經做出的且已經付諸行動的初期決策。”
今時不同往日,之前還在猶豫考慮的時候還行,但現在皇太子威廉絕一旦下了初步決策,那在缺乏新的顛覆性信息之前,再去提,他也不會馬上就去改變什麼。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希爾薇婭明白了,之前的好像能成,是因爲她如果能在皇兄決策的十字路口發出了關鍵的聲音,能影響道路的選擇。
而現在,道路已經初步選定並踏出了第一步。
她再想強行改變方向,不僅困難重重,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關鍵點已經不在於我了,而是你的佩瓦省之行,成了決定後續的關鍵變量......”
“也別這麼說,你依舊會是參與考量的重要因素,就算一開始確定了大方針,那最開始的安排也會跟現在差不多。”
區別在於,前者有大概率推動下去,而現在,李維真心不好說,後面再做決策的時候,皇太子威廉會怎麼考量。
希爾薇婭仍是苦笑,甚至看向李維的眼中帶着愧疚。
注意到這個的可露麗,則是立刻表態:“希爾薇婭,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帝都表示對李維的全力支持,以及重點保證舊工業區的事項落地。”
她相信一切會好起來的。
她也相信李維會保護好自身,不會貿然踏入險境。
“我明白,在後續我會與可露麗提供一切能提供的支持!你放心去吧!”
希爾薇婭重新振作。
看着兩人的先後表態,李維心裏也跟着充滿了力量。
與此同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直接伸出了手。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都是一愣,然後相視一笑,緊接着將手放了上去。
三人的手重疊着,仍舊是凝聚力滿滿。
憲兵司令部內,半月前的授銜儀式帶來的喜慶餘溫尚未完全散去。
然而,此刻這份因功勳晉升帶來的安心感,被一份剛剛下達的調動令打破了。
李維?圖南少校,調任佩瓦省憲兵指揮部,擔任副指揮。
一石激起千層浪,行省憲兵副指揮?
不過去地方上積累經驗,倒也說得通......
海斯少校與裏希特爲首的人也收到了這個合理的解釋。
畢竟,李維年紀輕輕,雖然立下赫赫功勞,但也確實太年輕了,去佩瓦省鍍鍍金,回來再委以重任,似乎是順理成章的安排。
這個想法讓不少跟隨李維的軍官們懸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金平原大區的核心省份擔任省憲兵指揮部副職,既能熟悉地方憲兵運作和基層情況,又不會太過扎眼,是個穩妥的積累過程。
不過李維將要離開前往地方這件事,仍舊是讓人感覺少了主心骨.......
然而他們也許不需要討論太多,留在帝都的他們,只需要繼續好好支持皇女希爾薇婭殿下,把已經打下的基礎鞏固好。
尤其是皇女殿下與李維關心的舊工業區那邊,可不能讓成果流失了。
李維私底下傳達的這份共識,也讓海斯少校他們安心了不少。
但並非所有人都被這表面的合理所迷惑。
憲兵總局局長穆勒上校的眉頭卻深深鎖起,他剛從前不久晉升少將的施特勞斯司令官辦公室出來,那份調令的副本也送到了他的案頭。
看着李維的名字和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副指揮的職務,穆勒上校的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
他太瞭解帝國高層的政治生態,也太清楚金平原大區那塊地方如今是個什麼狀況了。
那根本不是什麼鍍金的福地,而是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派李維去那裏積累經驗?
這更像是把一把最鋒利的刀,丟進了一團最深最亂的荊棘叢裏,既要他披荊斬棘,又要他小心不被吞噬。
就在衆人議論紛紛,心思各異之際,李維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他本人走了出來,身後跟着十幾名神情激動,腰桿挺得筆直的年輕軍官。
爲首的正是眼神灼灼,彷彿渾身都憋着一股勁的席澤少尉。
這十幾人,正是李維點名要帶走的青年尉官。
“我再提醒你們一句,這個月十六日,我們就要啓程前往佩瓦省赴任,有什麼事情都處理好。”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略顯嘈雜的走廊。
“誓死追隨長官!保證完成任務!”
李維的話音剛落,席澤少尉就猛地挺胸,聲音洪亮,帶着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毫不掩飾的崇拜喊了出來。
他身後的十幾名青年軍官也齊聲喊道:
“誓死追隨長官!保證完成任務!”
這聲音在司令部內迴盪,充滿了一往無前的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