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見面禮太貴重了!
李維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克羅爾上校渾身發冷。
平靜中蘊含的滔天的壓力,讓這位佩瓦省憲兵最高長官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克羅爾上校,突發狀況,辛苦了!看來雙王城的治安形勢,比報告上描述的更具挑戰性...第一時間封鎖現場,控制局面,您的處置得當,避免了更大混亂。”
他的語氣平穩,聽不出半分嘲諷,反而帶着一種理解。
克羅爾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剛想順着臺階解釋幾句,李維卻已不再看他。
後者轉向席澤和身後的帝都尉官們,聲音清晰:“席澤。”
“在,長官!”
“封鎖現場,維持秩序!所有襲擊者,解除武裝,分開羈押,單獨審訊,詳細記錄每一個人的身份信息、攜帶物品,襲擊時呼喊的口號,我要知道誰第一個動手,誰又在煽動。”
“是!封鎖現場,分開羈押,詳細審訊記錄!”
席澤迅速重複指令,眼神銳利。
他身後的尉官們立刻動了起來,直接開始展現業務能力。
來迎接的憲兵們,也立即被他們調動了起來。
驅散無關人羣,控制襲擊者,動作利落高效,與之前地方憲兵的慌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通訊官。”
“在!”
“立刻向帝都憲兵司令部戰略規劃組、帝國陸軍總參謀部發報,報告我部已安全抵達佩瓦省雙王城...同時,詳細彙報在雙王城總站月臺出口遭遇有組織的暴力襲擊事件,強調在克羅爾上校指揮當地憲兵配合下,襲擊者已被我
方有效控制並羈押,事件正在由佩瓦省憲兵指揮部主導進行深入調查。”
李維的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克羅爾的心上。
這份報告不僅坐實了襲擊,更直接跳過了他這個名義上的指揮官,將情況捅到了最高層。
“明白!立即發報!”
通訊官掏出隨身攜帶的密碼本和記錄板,飛快地記錄着。
“檢查傷員情況,包括我方人員,襲擊者以及無辜被波及的平民。優先救治重傷者,妥善處理輕傷。所有傷情記錄在案,作爲後續調查證據。務必確保人道主義處置。”
“是!”
一連串的命令行雲流水般下達,邏輯嚴密,滴水不漏。
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徹底調查和向上彙報,但措辭和程序上完全遵循規則,甚至抬舉了克羅爾的領導地位。
克羅爾和他的手下徹底成了背景板,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位年輕的副指揮在幾分鐘內將局面牢牢掌控。
他幾次想插話,尤其是當李維下令羈押而非就地擊斃那些暴民時,他心底叫囂着格殺勿論以絕後患。
但李維的指令又快又狠,佔據了法理和程序的制高點,並且已經執行下去。
更關鍵的是,那份報告裏還把他架住了,讓他一時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此刻反駁就等於否認自己剛纔的功勞,甚至可能表示他心虛什麼的。
“是...是!李維副指揮處置果斷高效,程序規範,爲我們後續調查指明瞭方向!我們省指揮部一定全力配合,徹查此案,給帝都,給公衆一個交代!”
他只能強壓下心中的懊惱和一絲被架起來的不適感,努力擠出一個欣慰甚至帶着點感激的笑容,順着李維的定性表態。
看着李維那張年輕卻沉靜得可怕的臉,他心底寒意更甚。
這個人不僅狠,而且太會做表面文章了。
李維彷彿沒注意到克羅爾笑容下的複雜情緒,臉上恢復了笑容:“克羅爾上校,事件調查需要時間,我們一路勞頓,也需要休整...麻煩您,現在安排人帶我們去分配好的宿舍安頓吧?後續工作,還要多仰仗您和指揮部的同僚
們經驗。”
一時之間,整個月臺區域,無論是帝都來的,還是克羅爾麾下地方憲兵,甚至包括那些被按倒在地的襲擊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這位剛剛抵達,卻已在不動聲色間反客爲主的年輕副指揮身上。
初來乍到的李維等人,以一種無可指摘的方式,瞬間佔據了此次突發事件的絕對主導地位。
克羅爾感覺自己像被無形的線牽着走,只能僵硬地點點頭:“好...好的,李維副指揮考慮周全!這邊請,宿舍早已安排妥當。
他揮手示意手下清理道路,自己則在前方引路,臉上掛起一絲苦笑。
此刻克羅爾其實不是不舒服,而是燙得心慌。
宿舍區的休閒室內,李維、席澤和隨行的十幾名尉官各自安頓好簡單的行李後,便聚在了這裏。
長途旅行的疲憊被車站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警惕和躁動。
“少校,這絕不是巧合!我們剛到,連車站大門都沒出,暴民就掐着點衝出來了?我看,準是那個克羅爾上校背後搞的鬼!他表面上熱情,背地裏就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或者想製造混亂讓我們難堪!”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共鳴。
“沒錯!那陣仗,憲兵列隊歡迎,結果防線跟紙糊的一樣,一衝就亂!”
“還有那個隊長,居然敢開槍?這不是火上澆油嗎?我看他們根本就是配合演戲!”
“就是!”
“克羅爾那胖臉嚇得煞白的樣子,演得還挺像!可要是真緊張,能提前佈置那麼多人清場堵月臺?這陣仗擺明了就是等着看戲!”
“少校,席澤少尉稍微說得有道理。”本就出身金平原本地的伊姆雷沒辦法反駁,他眉頭緊鎖,帶着鄉音的聲音有些低沉。
他總不能會說是種地的老鄉們全鍋吧?
拉斯洛少尉也點頭附和,語氣帶着對家鄉官場習氣的瞭解:“鬧事的那些人,口音很雜,有本地平原語,也有羅斯口音...混在一起,目標明確衝着被簇擁的您和克羅爾上校,這不像是一時激憤的普通暴民,更像是被挑唆或者
安排好的棋子。”
科瓦奇少尉補充道:“更可疑的是,我們一路行程,只有指揮部高層和負責接待的少數人知道具體細節,帝都那邊保密性沒問題,那泄密的源頭……………”
種種跡象都指向這不是一次突發事件,而是指揮部內部,甚至可能就是克羅爾本人默許甚至導演了這一幕。
聽着部下們七嘴八舌的分析和憤懣,李維臉色沉靜,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帶着怒氣和猜疑的臉龐。
“說不好跟克羅爾上校到底有多少關係。”
李維終於開口,瞬間壓下了室內的議論聲。
克羅爾有嫌疑嗎?
當然有。
站臺安保是他佈置的,行程信息是他掌握的,事發時他的表現也確實耐人尋味。
“把所有的功勞都算在他頭上,就有點抬舉他,也小看了這金平原的水深了。”
這場襲擊,與其說是克羅爾精心策劃的下馬威,不如說是當地某些老鄉們,自發或者半自發地準備的一份驚喜大禮。
“我們抵達的時間,對那些有心人來說,根本不是祕密。’
他停頓了一下,讓衆人消化這個觀點。
那些對帝國心懷不滿想要鬧事,或者被某些人煽動利用的傢伙,自然會聞風而動。
克羅爾或許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故意留了點漏洞,但他未必是直接的幕後黑手。
“更可能的是,他和他背後盤踞在這裏的利益集團,本身就與那些滋生反抗者的土壤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那些鬧事者裏,未必沒有他的人的影子。”
李維的分析讓席澤等人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確實,如果克羅爾真想弄險,直接指派自己人僞裝暴民更保險,而不是用這種難以完全控制,容易引火燒身的方式。
反正這不是一次純粹的突發事件。
“這裏的水,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更渾。”
這件事,就是金平原大區複雜性和敵意的一個縮影。
克羅爾可能是水面上的浮萍,也可能是水下的暗礁,但他絕不是唯一的漩渦。
李維目光如炬地掃視着在場的每一位軍官,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深的告誡:“所以,諸位,收起初來乍到的輕視和憤怒。”
耳朵豎起來,神經繃緊點!
這裏是金平原的雙王城,不是帝都憲兵司令部,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雷,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曲解。
休閒室裏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寒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
年輕軍官們臉上的憤懣被凝重的沉思所取代,李維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怒火,也讓他們更清晰地認識到腳下這片土地。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9:12
冬霧沉沉地壓在佩瓦省憲兵指揮部,距離那場歡迎儀式已過去一個多星期。
除了對那場突發襲擊事件按照程序的調查,李維表現的出奇平靜,彷彿那天只是一場幻夢,醒來後便被掃進了角落。
這般低調,令指揮部不少人看不懂的同時,又有些不安……………
陳設簡單的辦公室裏,李維桌上攤着幾份文件。
佩瓦省憲兵系統的人員名冊,近期的治安簡報,以及一份關於《雙王城總站216襲擊事件》初步調查進展的報告。
“襲擊者爲附近村莊失地僱農,因不滿救濟糧發放延遲及地方稅吏盤剝,情緒激化下自發聚集......”
報告的開頭如此定性,字裏行間充斥着大事化小的痕跡。
後面羅列了十幾個名字和模糊不清的供述,將矛頭指向對帝國不滿和民族身份的宣泄。
如何精準鎖定他們抵達時間,組織形態如何等關鍵問題,語焉不詳,甚至刻意迴避。
“自發聚集。”
李維笑了,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信了好吧!
這一個多星期,克羅爾上校也展現了他熱情的另一面。
周到卻疏離的招待,以及滴水不漏的配合。
歡迎晚宴上推杯換盞,笑容真誠得幾乎要溢出來,對李維這位帝都來的青年才俊讚不絕口,但一涉及具體工作安排和襲擊事件的深入調查,便立刻變得滑不手。
“地方情況複雜。”
“需要時間釐清。”
“牽一髮而動全身!”
老官僚了!
至於李維帶來的十幾名青年尉官,也就是席澤他們,除了席澤、伊姆雷加另外兩名尉官被留在指揮部,其餘十人李維則是安排塞進了雙王城憲兵局。
甚至在人員安排上,李維還讓克羅爾給了建議,後者也被他這般示好整的有點不會了。
整個佩瓦省憲兵指揮部的架構,就像一個圍繞克羅爾旋轉的齒輪組,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他這個新加入的齒輪,目前還卡不進這個嚴絲合縫的系統,更像是一個被高高掛起,用於展示的裝飾品。
所以還得暫時好好“依賴”下克羅爾這位指揮官。
篤篤篤一一
敲門聲響起。
“進。”
席澤少尉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身後跟着的是來自金平原本地的年輕軍官,拉斯洛少尉。
“長官,”席澤關好門,將文件夾放在李維桌上,“這是拉斯洛少尉整理的一些情況,關於......聖安德烈街區。
後面席澤刻意壓低了聲音。
與此同時,拉斯洛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報告少校!我......我利用休息時間,悄悄回了一趟家,就在城郊”
“哦?”
李維饒有興趣地看向他,這位剛回家鄉的同志看來有收穫啊!!
“我聽到些風聲,車站那事不太簡單,有人說看到出事前幾天,有人在那些僱農常去的酒館裏煽風點火,提了帝都新官上任的事,還故意歪曲說帝都來的大人物是要來徹底清理他們這些礙眼的平原人!而挑頭的人,好像跟聖
安德烈那邊有點聯繫。”
李維對這個地名有印象,在提供的治安簡報裏,那是一片由羅斯族裔爲主的聚集區。
報告裏輕描淡寫地將之描述爲民風相對彪悍,偶有小摩擦。
而車站那些人,很可能就是被利用被當槍使了,真正的黑手,說不定就藏在聖安德烈街區。
“看來我們有事可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