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德烈背後有靠山,跟城裏一些有頭有臉的人有生意往來,甚至可能跟我們憲兵內部某些人也有點說不清的關係。”
在那裏,有一夥人經常在街上收保護費,欺負其他小商販,尤其是平原人開的店,衝突一直沒斷過。
可每次出事,最後都不了了之,抓幾個小嘍?頂罪就算完了。
地方勢力煽風點火,民族矛盾被刻意大利用,甚至可能牽扯到憲兵系統內部的腐化………………
“做得很好,拉斯洛少尉。”李維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這份情報很有價值!席澤……………”
“在,長官!”
“通知卡達爾少尉和托馬什少尉,讓他們也留意各自渠道,特別是與聖安德烈街區或相關勢力有關的信息,暗中收集,注意安全!另外......”
李維看向那份關於襲擊事件的官樣報告,此刻已經有了不少打算。
“準備一下,下午我要親自去一趟羈押所,重新提審那幾個襲擊者!克羅爾上校那份報告,寫得太潦草了,不符合程序規範。”
席澤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李維的意圖。
以規範程序爲名,行深入調查之實。
“是!長官!我馬上去安排!”
席澤和拉斯洛同時挺直了腰桿,聲音裏充滿了鬥志。
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指揮官克羅爾上校的辦公室。
克羅爾本人深陷在他那張寬大的皮質高背椅裏,指間夾着半燃的雪茄,煙霧裊裊上升。
圍坐在他辦公桌前的,是他在指揮部的絕對心腹,掌控着佩瓦省憲兵系統最核心的幾股力量。
“這小子,邪門得很。”
阿什比中校嘬了一口雪茄,這位負責全省憲兵部隊的日常行動部署、巡邏、鎮壓等事務的硬刀子率先打破沉默,聲音粗嘎。
“車站那天,老子的人差點被他帶來的幾個毛頭小子比下去,他們動作快得跟鬼一樣,那幾個鬧事的泥腿子,都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地上了。”
來自人事的布勞恩中校推了推眼鏡:“但他來了以後很低調啊,這一個多星期,除了報到那天按規矩走了流程,後面就窩在宿舍區那間小辦公室裏。”
原本他還特意安排了幾個人在李維身邊協助,結果李維除了要了些不痛不癢的規章文件、人員名冊和那份襲擊調查簡報,啥動靜都沒有。
“既不爭權,也不挑刺,對指揮長您更是恭敬有加,安排去哪就去哪...這太反常了。”
李維的反常平靜讓他這位掌管全省憲兵任免、調動、考覈、人員檔案的人精感到不安。
“是啊,指揮長,他帶來那十幾個愣頭青,也老實得很......那個叫席澤的帶着幾個人就真跟着我們的人學習,剩下那些塞到雙王城憲兵局的,也規規矩矩,讓幹啥幹啥,一點架子都沒有!”
他們的錢袋子施密特中校也是心裏不踏實。
負責後勤,最怕的就是安穩被打破,那意味着油水可能不穩。
克羅爾聽着心腹們的議論,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深吸一口雪茄,濃煙噴出:“說不好...真他孃的說不好。”
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這小子滑得像泥鰍!車站那一下,他反應快得嚇人,幾句話就把老子抬上去架起來,報告直接捅到帝都總參和憲兵司令部!現在裝得跟個乖寶寶似的...但這感覺,比那些一來就指手畫腳的愣頭青更他媽人!”
不像年輕人!
那眼神,那做派......
“我見過的帝都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宰相貝海姆的心腹也就那味兒!”
深不見底,笑裏藏刀。
“他越是裝老實,老子心裏越沒底,總感覺他在憋什麼大招………………”
辦公室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阿什比的暴躁,布勞恩的疑慮,施密特的惶恐,加上克羅爾本人的不安交織在一起。
篤篤篤??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
克羅爾的心腹祕書推門進來,臉色有些緊張,匆匆走到克羅爾身邊,俯身低聲快速彙報了幾句。
“什麼?!他去羈押所了?現在?!"
克羅爾臉上的最後一絲鎮定瞬間消失,猛地從椅子上坐直。
祕書緊張地點點頭:“是的,指揮長!剛走沒多久,帶着席澤少尉和另外幾個人,說是要複覈程序,補充調查襲擊案!”
砰!
克羅爾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菸灰缸跳了一下,雪茄煙灰簌簌落下。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克羅爾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剛纔的不安瞬間被一種被直接挑戰權威的憤怒和一絲慌亂取代。
布勞恩皺起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一個副指揮去那裏幹什麼?”
“查案啊!不然查我們啊?!”
克羅爾氣極反笑道。
佩瓦省憲兵羈押所昏暗的走廊裏,消毒水和排泄物的刺鼻氣味混雜在溼冷的空氣中。
羈押所的負責人,一名掛着上尉銜的中年軍官,擦着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小跑着跟在李維側後方,臉上堆着爲難的笑容。
“圖南副指揮,您看......這不合規矩啊!襲擊案的初步審訊報告不是已經提交給您和克羅爾指揮長了嗎?人犯也都按程序羈押着,這重新提審......是不是再等等流程批示?或者,至少等指揮長………………
“《憲兵軍事監察法》第四章第十二條怎麼寫的?”
李維腳步不停,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瞬間壓過了負責人的絮叨。
“呃,這......”那位上尉瞬間難住。
前方走着的年輕少校笑呵呵地爲他補課:“案件主辦負責人及上級主管,有權在羈押期間隨時複覈審訊記錄並補充問詢,以確保程序完整、證詞準確,防止關鍵信息遺漏或誤讀......對嗎?”
“呃呃呃...對的對的!”
羈押所負責人滿頭大汗,他敢說不對嗎?
“克羅爾指揮長公務繁忙,我作爲案件涉及的直接上級及補充調查負責人,行使此權,哪條“規矩”規定需要'等等'?”
這對嗎?
羈押所負責人眼角一抽。
就在這時,李維側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負責人臉上,那眼神似笑非笑:“上尉,你是要質疑帝國憲法的權威,還是質疑我作爲佩瓦省憲兵副指揮的職責權限?羈押所的管理條例裏,有沒有哪一條寫着,副指揮提審人犯需要
羈押所負責人的流程批示?”
負責人被這輕飄飄卻重若幹鈞的兩問砸得臉色一白,後面的話全噎在了喉嚨裏。
他看着李維那張年輕卻沉靜得可怕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眼神不善,手已下意識按在腰間武裝帶上的席澤,那點拖延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眼前的副指揮哪裏像個初來乍到的新人?
這做派,分明比他見過的許多老油條還要熟練強硬!
“不敢!不敢!副指揮您言重了!”
負責人連忙擺手,額頭這次是真的冒汗了。
“我......我這就帶您去審訊室!馬上安排人犯!”
“謝謝。”
李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負責人不敢再有絲毫怠慢,小跑着在前引路,額角的汗珠終於滑落下來,滴在了領口上。
幾分鐘後。
審訊室內光線依舊慘淡。
李維坐在主審位,席澤侍立一旁,兩名尉官攤開記錄本。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審訊接近尾聲,李維示意將整理好的筆錄給農民按手印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克羅爾上校帶着他那位開槍的憲兵隊長和布勞恩中校一臉關切和匆忙地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堆着慣有的熱情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着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怒和審視。
“哎呀!李維副指揮!你怎麼親自跑來這醃腹地方了?手下人辦事不力,讓你費心了!”
克羅爾大步走進來,目光飛快地掃過驚魂未定的農民和桌上攤開的記錄。
“我剛聽說你過來複核,這不,放下手頭事情就趕緊過來了!有什麼新發現嗎?這些刁民,是不是又滿口胡言亂語了?”
李維站起身,臉上瞬間也掛起帶着點驚喜的笑容主動迎了上去,熱情地與克羅爾握手:“指揮長您太客氣了!怎麼能勞煩您親自跑一趟?我就是想着,既然肩負副指揮的職責,對這起惡性襲擊案就不能不聞不問。”
雖然指揮部的調查已經很詳實......
“但本着對帝國法律,對指揮長您、對公衆負責的態度,我總得親自複覈一下關鍵環節,走一遍程序,確保萬無一失。”
聽到這話,克羅爾還能不懂嗎?
報告最終是要呈送帝都的,要是讓人挑出程序上的瑕疵,那可是讓人說佩瓦省憲兵指揮部工作不嚴謹啊......
聽出這其中關節的克羅爾,原本準備好的質問和關心一下子堵在了喉嚨裏,臉色微微漲紅。
此刻他乾笑着點頭:“是是是,副指揮考慮得周到!是該嚴謹!嚴謹好!”
李維順勢拿起剛剛按好手印且墨跡未乾的完整審訊記錄,連同席澤遞過來的速記員原始筆錄,一併遞給克羅爾。
“這是剛纔複覈的完整記錄,請您過目。”
克羅爾連忙接過厚厚一疊記錄,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這次複覈過程中,李維發現了一些細節上的小出入,還有幾個證詞上的小矛盾點。
比如關於最初煽動者的具體描述、帶頭者的身份背景,以及部分行爲細節的先後順序。
“關於矛盾點,可能還需要與其他羈押人員交叉印證一下,才能徹底排除疑點,讓報告更經得起推敲...這些我已經都讓席澤少尉標註出來了。”
克羅爾一邊聽着,一邊看得飛快,臉色越來越沉。
正如李維所說,這份記錄在覈心定調上與他們的報告並無二致,只是措辭上更官方、更規範!
然而,那些被李維特意點出的小出入和小矛盾點卻像一根根細小的刺,它們雖然不足以推翻結論,卻精準地紮在報告原本刻意模糊試圖掩蓋的地方。
羅斯口音的煽動者、聖安德烈街區的關聯,個別帶頭者背景.......
這可是爲後續可能的深入調查埋下了不容忽視的伏筆啊!
這份報告本身在程序上完美無缺,內容上補充完善省指揮部的調查,甚至措辭更嚴謹,讓人挑不出任何違反規則或越權的毛病。
克羅爾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份報告一旦送上去,帝都那些人精會怎麼看?
這分明是李維在不動聲色地宣告調查有漏洞被發現了,並且以協助完善的名義,把線頭揪出來擺在了明面上!
藉着規範程序的名義,一出手就精準地撕開了一道口子,拿到了他想要的關鍵信息。
聖安德烈街區!
克羅爾合上報告,臉上擠出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挑不出報告本身的任何問題,只能乾巴巴地稱讚:“嗯……嗯……李維副指揮工作細緻入微!這份補充記錄非常規範!”
他只能順水推舟,把這塊燙手山芋的一部分又推回給李維,同時強調配合,試圖掌握一點主動權:
“這些細節確實值得再深入一下,後續的交叉印證工作,就辛苦副指揮你這邊跟進協調了,指揮部一定全力配合!”
“分內之事,指揮長放心。”
李維笑容依舊溫和謙遜。
“都是爲了帝國憲兵的榮譽和佩瓦省的安定,有指揮長和各位同僚的支持,我相信真相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說完,他轉頭就看向了席澤。
得到示意的席澤趕緊將準備好的副本朝着臉色同樣不太好看的布勞恩中校遞了過去。
“請您歸檔,布勞恩中校。”
看着遞過來的記錄副本,布勞恩中校眼皮狂跳,這顯然是上眼藥來了。
他該接嗎?
這般想着,布勞恩看向了克羅爾。
察覺到他的視線,克羅爾皮笑肉不笑地瞪了回去。
接啊!
事到如今,還能有不接的道理嗎?
從克羅爾眼中得到這個意思後,布勞恩只能硬着眉頭接過了記錄副本。
將抄錄好的副本拿在手上,他覺得拿的不是紙,而是一顆地雷。
主要是......
“人員檔案是歸我管,但這類的歸檔找我幹嘛......”
就因爲他站位離克羅爾最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