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東平陸。
劉桓自六月從下邳出兵,沿途跋涉數百裏,歷經半月至東平陸,與張邈、張超、呂布、陳宮等兗州諸將匯合。
汶水畔,主人張邈設下帷幔,衆人坐於交椅上,帷幔遮陽避日。
“兗州少糧,濁酒望能將就。”
張邈將溫好的濁酒,遞至劉恆身前,笑道:“郎君斬強賊昌豨,安撫山野之民,惜邈未能遣使恭賀郎君!”
劉桓接過溫酒,笑道:“張公羞煞我矣,些許小功不足掛齒。臨別時,我父常懷念與諸君論事之時,尤其深念與呂、陳二君併力建功,大破袁術於淮上。”
“哈哈!”
呂布頗不客氣,大大咧咧說道:“袁術羸弱之卒,猶如蝦兵蟹將,破之易爾!”
陳宮自被表爲泰山郡守,平日養氣修身,統領兵馬一方,頗有些威儀,輕抿酒水,說道:“使君遣使令我等聚於東平,令郎君率部會盟,不知所爲何事?”
“諸位莫不聞天子還雒之事?”
劉桓雲淡風輕,說道:“天子自從長安出走以來,先後落難於弘農、河東,今下已從安邑啓程,欲率百官還雒。眼下如能贏得天子奏賞,諸君官爵將名正言順矣!”
陳宮說道:“遣使進貢之事雖重,但讓郎君出面恐是大材小用。今郎君率兵北上,應是有所圖謀。”
“哈哈!”
劉恆大笑幾下,問道:“公臺既然多智,可知我圖謀之事?”
陳宮捋須揣測,說道:“既動兵馬,又聯絡我等,此事必與曹操有關。而天子即將歸雒,郎君勢必憂曹操迎奉天子。”
“善!”
“公臺果有大智!”
劉桓先讚許了句,再沉聲說道:“曹操如挾天子,擁漢室之名,則中原諸侯莫能與之爭鋒。我徐州及諸君與曹操有仇,他必視徐州及諸君爲仇敵。故絕不能讓曹操迎得天子,否則諸君與我徐州皆爲反賊!”
劉桓前世讀三國,不知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威懾力,覺得兵馬雄壯纔是老大,但在漢末社會生活後,方纔明白漢室的權威性。
首先,如私表的官職與朝廷認可的官職,誰更具有含金量?
看呂布表現就清楚了,呂布爲何覺得與劉備平起平坐,除了他年紀較大外,無非他身上天子授予的威將軍、溫侯。餘者文武大多是擅自劉備表舉的官職,根本沒有含金量。
呂布在袁紹帳下時,之所以‘輕傲紹下諸將”,除了“自以有功於袁氏’,便是“擅相署置,不足貴也”。
亦或觀孫策,他作爲袁術私表將領,他得到江東的第一件事便是使許昌求官,以擺脫袁術的影響力。
其次,誰擁有天子誰就主動能吸引人才投效力,遠勝過州、府的徵辟。且能給自己兼併天下披上一件合法性的外衣
如曹操未得到天子之前,帳下相對缺乏文吏,直到曹操迎奉天子,杜襲、趙儼、荀悅、荀攸等士人爭先恐後投奔。
或如歷史上被曹操所殺的孔融一度以爲曹操爲匡扶之臣,專門爲曹操寫信招攬王朗。亦或劉表帳下的韓嵩,其出使天子前有言,假若天子徵辟他,他將無法爲劉表效忠。
最後,除了官爵表奏、擴張合法化,提高士人投奔度外,還有不爲人知的軍事作用,即能成爲拉攏中立諸侯的重要推手。
如曹操強行徵辟河東太守王邑,由杜畿出任河東太守;或以裴茂召關中諸將李傕,鍾繇督關中諸將討高幹。亦或是官渡之戰,馬騰、韓遂之所以傾向曹操,無非曹操手上握有天子的詔書。
總而言之,漢室四百年,今招牌雖說破爛,但卻擁有令天下尊順的大義。否則劉備抗拒曹操,就不會以衣帶詔爲出兵理由。
故任何一方諸侯擁有天子,便能借天子的殼騰飛。因此除非說曹操想玩禪讓,否則劉桓必須阻止曹操迎奉天子。
呂布雖說武夫,卻也知天子之重,猛地灌了口酒,揚聲道:“曹操害我等家破人亡,若讓曹操迎得天子,我等恐無寧日。徐州若敢出兵,我部兵少卻也敢隨行。”
“曹操迎得天子是爲大害,我與子初(張超)兵馬雖說不多,但願隨劉使君出兵。”張邈說道。
陳宮問道:“徐州遠在海濱,兵馬不能遠及,故縱使有我等出力,恐亦非曹操之敵,不知郎君有何謀劃?”
見幾人皆答應出兵,劉桓坦然解答,說道:“我徐州遠在海濱,無力迎奉天子,但卻能將天子迎於中立之地。袁本初迄今未有出兵,可知其無迎奉之念,但若能說服袁紹,令其干預曹操迎奉天子。
“而我徐州與曹操、袁紹三家之中立之地莫過於兗州。諸君兵馬雖未滿萬人之數,但護駕天子,或搖旗吶喊,鼓譟聲勢未嘗不可!”
“說服袁紹?”
聞言,張邈面露難色,說道:“我與袁紹有仇,而徐州庇護在下,恐袁紹會因此遷怒於郎君。”
劉桓搖頭說道:“袁紹非心胸狹隘之人,我今渡河拜會袁紹,深明利弊,袁紹或會出兵。諸君在東平等我消息,彼時曹操迎奉天子,勞需諸君從令配合。”
劉桓之所以有把握說服袁紹,無非是歷史上袁紹後悔讓曹操迎奉到天子。他若能見到袁紹,痛陳利弊一番,如能讓袁紹警醒,他的計劃便能成功施行。
見劉桓態度堅決,張邈說道:“既然如此,我與奉先,公臺在兗州等候消息,若郎君如能遊說袁紹出兵,彼時遣人傳令便可。”
“善!”
“我今兵馬恐需駐紮於須昌,屆時我率親信渡河,兵馬勞諸位照料。”劉桓說道。
“好說!”
在衆人談話閒聊之際,幾名兵吏捧着香噴噴的鹿肉入宴。
“來,布昨日狩得一鹿,今請諸位品嚐。”呂布張羅道。
“好!”
一名兵卒端着置有鹿肉的漆器奉上,眼神不斷窺探椅上衆人,見一少年郎英武而坐,身後有甲士佇立,便知是此行的對象,遂故意搶先爲劉桓奉上鹿肉。
趙雲坐在劉桓下手側,見侍從入帷幕就在窺探尋人,直奔劉桓而去,眉頭不由微皺,故意用木筷子敲案,說道:“鹿肉先送我這!”
兵卒置若罔聞,捧着鹿肉加快腳步而行。
“刺客!”
趙雲頓時有反應,將案上的酒樽猛砸向兵卒眼眶。
兵卒被酒樽砸到眼眶,眼角頓時出血,腳步頓挫了下。下個瞬間,便知自己暴露,將盤裏的鹿肉揚向劉恆。然後從懷裏取出匕首,惡狠狠地直撲向劉桓。
劉桓在趙雲喊話的時候,便知情況不對,直接從椅子上暴起,手疾眼快下,藉着刺客腳步頓挫之際,將身前的案幾掀起。刺客身子前撲到案幾,手中的匕首擦着劉桓身子而過。
“啪!”
卻見刺客與案幾俱落地上,劉桓後撤兩步,除了身上被鹿肉弄髒,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抓刺客!”
空氣凝固了下,張邈怒聲高喊。
刺客握住塗有劇毒的匕首,試圖投擲出去。
徐盛在電光火石間,猛跨一步上前,一腳踩住刺客手掌,剛想抽出佩刀刺向掙扎的刺客,便被劉桓阻止。
“活捉刺客!”
劉桓急聲道。
“諾!”
徐盛捨棄佩刀,當場將刺客雙臂控制住,將布塞入口中,然後讓甲士上前羈押。
“敢問諸君,宴上怎會有刺客?”
見劉桓身子無礙,趙雲斜向前跨步,擋在劉恆身前,責問道。
呂布從椅上起身,連連搖頭說道:“此雖爲我射殺,但會場之人非我屬下。”
張邈擦着汗水,說道:“郎君,我與子初深受使君救命之恩,絕不會謀害郎君。我帳下兵卒來源冗雜,應是不知何時潛入刺客!”
陳宮冷靜說道:“我等依仗劉使君,今豈會刺殺郎君?刺客必是借酒宴人多耳雜之時混入,伺機行刺殺之事!”
劉恆揚了下衣裳,彷彿像個沒事人,拉住趙雲握劍的手,說道:“刺客之事非出自三君之手,讓人拷問一番,或許能知主使之人。”
劉桓雖說是首次經歷刺殺之事,但反而異常冷靜,沒有胡亂猜測主使,畢竟他得罪的人不少,曹豹、許眈、昌豨的家眷都有可能報復,甚至袁術、曹操都有可能派遣刺客。
“好!”
趙雲掃視帷幕中的衆人,拱手說道:“請郎君先行歸帳,以免再有刺客!”
劉桓笑了笑,說道:“刺客行事必一擁而上,一人持器爲害,想必餘者大多數是無辜之人。故先不急回營,子龍可先拷問刺客!”
“郎君~”
“有溫侯在此,子龍勿要憂慮!”劉桓說道。
趙雲搖頭說道:“讓文向拷問刺客,我護衛郎君左右!”
“皆可!”
見劉桓遇刺之後,依舊談笑風生,神情未有驚懼,衆人暗暗驚奇。
張邈露出敬佩之色,尋常人遇見這種事怕不是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劉桓競能視若無睹。若與其父劉玄德相比,怕也不遜色多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此子成就難以估算。
呂布則是愈發欣賞劉恆,他剛剛遇見刺客都有些色變,劉恆作爲當事人毫無懼色,超乎他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