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又一次醒來。
他熟練地穿上衣服,將徽記別在胸前。
這已經是他第二十次回溯這一天了。
這二十天來,他一直在嘗試,究竟是什麼導致了他的回溯。
他試過把發光的碎片丟了。
試過阻止大家殺年獸,試過不被月光照到,試過閉門一步不出,什麼都不接觸,試過一個人誰也不見。
但全都失敗了。
今天,他想到了新的東西。
通過對照實驗,這麼多天來,他幾乎控制了所有變量,但都沒有改變回到這一天。
但他剛剛意識到,有一個變量,他沒有改變。
他每天都有睡覺。
有沒有可能,是一覺過後,就回溯了呢?
所以今天他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一整個白天都躺在牀上養精蓄銳
對於艾倫反常的舉動,溫蕾薩他們也是沒招了。
因爲艾倫說自己感受到艾露恩的召喚和指引了,他要在家冥想,感受這一切。
在這樣的說辭下,連暗夜精靈們都想着要配合,儘量排除別人打擾這位月神之子。
畢竟艾露恩的神諭,連暗夜精靈都很久沒有收到過了。
於是,艾倫就這麼順利地熬到了夜深。
他躺在牀上,眼睛睜着,盯着天花板。
半夜很難熬,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來。這二十天來,就好像沒有真正睡着過一樣。
每次他困了,就會抬起手,指尖彈出一道細小的電弧,劈在自己大腿上。
就這樣,昏昏欲睡的他終於察覺到了異樣的動靜,他聽見樹屋外傳來一聲奇怪的吼聲。
艾倫瞬間變得精神,他翻身下牀,推開窗,直接跳了下去,然後朝着有異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深了。
月光林地的夜很靜,篝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堆還在冒着青煙,火星在灰燼中明滅。
這時,艾倫又聽見了那聲吼叫。
聲音從靠近湖的那邊傳來,比剛纔更清晰了一些。
一隻獵豹在月光中無聲落地,他朝樹林奔去。
他在叢林間敏捷地穿越,儘量避開會有聲響的草堆。
聲音越來越近了。
那吼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像喘息又像呻吟的聲響,混着另一個人的低語。
艾倫猛地穿過草叢。
然後他看到了——衣衫不整的馬庫斯和一位暗夜精靈女性。
他們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上,銀白色的長袍掛在樹幹上,暗夜精靈的背貼着樹皮,馬庫斯的雙手撐在她兩側。
暗夜精靈時不時發出一聲狂野的吼叫—————就是艾倫剛纔聽到的那種聲音。
那暗夜精靈女性看到有東西從草叢鑽出來的一瞬間,發出了尖叫。
她試圖遮住自己的身體,雙手擋在胸前,銀白色的長袍從樹枝上滑落,她彎腰去撿,姿態慌亂而狼狽。
然後她發現只是一隻歪着頭的獵豹。
馬庫斯趕忙安慰她:“沒事沒事,只是一隻豹子,沒事的。”
那暗夜精靈女性瞪了馬庫斯一眼,然後憤怒地用精靈語質問獵豹:
“你是不是誰變形的?”
艾倫呆呆地看着這一幕。
還有沒有道德,有沒有公序,有沒有良俗了?
但他很快感到不對勁。
每一天,每一次,馬庫斯不是都搭訕失敗了嗎?
爲什麼今天馬庫斯會在野地裏做這種事?
這個女暗夜精靈是誰?
她是循環之外的人?
那獵豹的眼神有了殺意,身上閃起光芒。
那暗夜精靈女性看到光芒中站着一位黑袍人類巫師,手裏拿着古怪的匕首。
他冷冷地看着她,幾隻紫黑色的虛空觸手在她眼中不斷放大,像活物一樣朝她撲來。
那衣衫不整的暗夜精靈被虛空觸手死死地束縛住了,將她的雙手舉過頭頂,將她的身體固定在樹幹上。
觸手勒進她的皮膚,在她的胸口,腰肢和大腿上勒出一道道凹痕。
“說!你是什麼人?!!”
“艾倫!你怎麼在這?”
“惡魔!惡魔回來了!”
聽到暗夜精靈的栽贓,艾倫手中匕首一轉。
虛空觸手堵住了她的嘴。
“艾倫,你幹嘛啊?快住手!”馬庫斯光着膀子衝上來,雙手去扒那些觸手,觸手紋絲不動。
“該死的,如果你想要一起的話,你直接和我說啊!”
“馬庫斯,離她遠一點。”艾倫的聲音很冰冷。“她有問題。”
馬庫斯理所當然地點頭,“我當然知道她有問題啊!她肯定虛報年齡了,身材也跟說好的不一樣,但我還是喜歡她!”
這壓抑的二十天輪迴以來,艾倫第一次笑了,被氣笑了。
“誰跟你說這些了......等一下,什麼叫說好的?”
馬庫斯結結巴巴地解釋了一通。
原來這人是馬庫斯追求的一位暗夜精靈介紹的——那位暗夜精靈看馬庫斯忙活了一整天爲她提供了這麼多快樂,自己卻拒絕得這麼殘忍,她有點於心不忍,就幫忙問了一圈族羣中,有沒有好奇地想試一試凡人的姐妹。
結果還真有。
所以她大半夜的,介紹了他們認識。
“卡多雷們真是一羣天使!所以你快點放開她呀!”
艾倫汗流浹背了。
大半夜才認識的,那自己確實有可能不知道啊。
觸手縮了回去,消散在空氣中。
暗夜精靈女性穿起衣服,快速將長袍套在身上,腰帶繫緊,領口拉好。
她站在月光下,雙手抱胸,冷若冰霜地看着面前兩個誠摯道歉的男人。
她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恥辱。
“萬分抱歉,是我誤會了。我甘願受任何懲罰。
雖然艾倫覺得今天反正要重複,但該道歉他還是要道歉。
對方如果實在不能原諒自己,也沒辦法,但好在一切也會回溯。
暗夜精靈女性看到那個名叫艾倫的男人,抬起頭來真誠地看着她的樣子。
那深邃的眼神,彷彿裏面有一口永恆之井,讓她緩緩沉溺其中,逐漸感到窒息。
她又想起了剛剛被觸手綁住時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她臉一紅。
“你們在這裏待多久?”
艾倫和馬庫斯對視了一眼,沒明白她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起碼還要幾天,多久都有可能。”艾倫說。
暗夜精靈侵略性地看了艾倫一眼。
“懲罰的話,就罰你明天來我的家裏,單獨跟我分享侍奉神的心得好了。’
暗夜精靈走了。
馬庫斯指着艾倫,手指顫抖,難以置信,“艾倫先生,你………………你………………”
艾倫嘆了口氣。
生死關頭,現在他們都在幹嘛啊......
艾倫生無可戀地站起來,朝樹屋方向走去。
馬庫斯追了上去,憤憤不平,“艾倫先生,你都有溫蕾薩小姐、懷特邁恩小姐、艾拉瑞亞小姐、斯黛拉小姐和摩根先生了!爲什麼還要跟我搶一個好歹能看上我的暗夜精靈!”
馬庫斯說到斯黛拉的時候艾倫就想吐槽了,說到摩根的時候,艾倫更是又一次被氣笑了。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因爲他看到————
他們的樹屋前,站着一頭巨龍。
那龍的鱗片是純粹的黑青色,暗到像要把周圍的月光吞進去。
鱗片的表面佈滿了龜裂的紋路,裂紋中透出幽藍色的光,像是快要燃盡的餘燼。
它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小的、黑色的顆粒從鱗片的縫隙中逸散出來,飄散在空氣中,像灰燼,像塵埃,像時間本身在它的身體上剝落。
永恆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