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鑽進山口的時候,白日裏頭那股子燥熱還沒完全散盡,山腳下卻先涼了起來。
風從林子深處一陣陣拂過來,帶着松脂味兒、草葉子味兒,還有一點潮溼的土腥氣。
山路不寬,都是踩出來的黃土埂子,兩邊雜樹長得密。
榆樹、槐樹、柞樹擠擠挨挨,把天都遮去了一半。
樹葉子在黑夜裏沙沙響,像是誰在遠處悄聲說話,又像是山裏頭藏着什麼東西。
陸遠揹着大竹簍子,腳底下走得輕,手裏攥着的,是那磨得鋥亮的砍山刀。
陸遠倒是沒直接去黃皮子那裏,而是直奔自己設的那些個套子。
那黃皮子指定是跑不了。
只要它回洞口,就會被陸遠的把式鎖住。
陸遠去了之後,甚至都不用道法,手起刀落就能解決。
當然,這是往好處說,但凡事兒也不能光往好處想。
只不過,就算出點兒意外,陸遠也不怕。
陸遠摸了摸懷裏的【請神符】,安心得很。
進了林子,外頭的狗吠聲便被厚厚的樹牆擋住了,只剩下蟲鳴沸反盈天。
草窠裏“唧唧”亂響,吵得人心煩。
冷不丁還會有一兩隻夜貓子(貓頭鷹)被驚起,黑影“撲棱棱”一閃。
黑影像塊破布似的沒進更深的林子裏,翅膀帶起的風都透着涼氣。
陸遠一路往裏走,眼睛不時掃着路邊的草棵子,專找那些自己之前設下的套子。
他先拐過一叢酸棗棵子,蹲下身,看了眼那根被拉得筆直的細繩。
空的。
再往前走,樹根底下一個釦子也還老老實實擺着,連根毛都沒沾上。
陸遠不氣也不急,山裏的套子就是這樣,講究個守着性子等,不能一見空就煩,一煩就亂。
你要是心浮氣躁,別說野物,連山神爺都不待見。
陸遠繼續順着山坡往上找,草葉子刮在褲腿上,發出細細的響。
走了差不多一裏地,前前後後查看了好幾個套子,結果不是繩釦鬆了,就是根本沒動靜,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直到走到一處山溝邊,陸遠才眼尖地瞅見草叢裏似乎有什麼東西縮成了一團。
他站住腳,眯着眼一看。
嘿。
一隻刺蝟。
那小東西蜷成個帶刺的黑球,正卡在套子邊上。
腦袋都不敢伸出來,只露出一小截溼乎乎的鼻頭,在地上亂嗅。
它大概也是被這套子嚇着了,身上的刺一根根豎着,活像個炸了毛的小石球。
他蹲下身,伸手撥了撥那套子,沒急着拎。
這年月山裏頭物件都金貴,能逮到個活物就不錯了。
刺蝟雖說肉不多,但皮是中藥材,仙皮,供銷社常年收,也算一份收成。
隨後陸遠又一連找了好幾個套子,都是空空如也。
這事兒嘴上說不急不氣,可真等看到設下這麼多套子,就逮了個刺蝟,這心裏還是有些泄氣。
這之前聽人說,其他村的護林員都能設下套子逮住野豬跟狍子。
而陸遠當了快兩年的護林員,別說野豬、狍子這種大貨了,就連野兔跟野雞都不太多。
想來還是經驗不多,得多多學習。
說起來……
陸遠倒是尋思起來個事兒。
這個世界……
好像並非是自己原先地球那個世界。
畢竟,這個世界是真有邪祟精怪這種東西的。
道法在這裏也有用。
那……自己學的那些個道法裏面,是不是也有能用在這方面上的?
嗯……
回去研究研究!
陸遠一邊尋思,一邊藉着月色快速趕路。
早點弄完,早點兒散,回家睡個好覺。
陸遠一路趕得飛快,腳下幾乎不沾地。
山裏頭一入夜,路就顯得格外長。
白日裏看着還算分明的山道,這會兒被樹影一蓋,便只剩下一道模模糊糊的黑線。
今天也看不到那灰黃色的陰線了,但好在陸遠作爲護林員,記路的能耐還是有的。
繞過前面那道山坎,再穿過一片老松林,來到一塊背陰的石坡底下,那就是了!
隨着陸遠一路疾馳,很快,陸遠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樹下。
月色斜斜地落在山樑上,照得那一片石坡發着青白的光,像埋在地底下的骨頭露了邊。
“就是這兒了。”
陸遠心裏暗念這麼一句話,但沒着急下去。
他突然想到什麼,轉頭望向另外一個方向。
嗯……
昨兒個那個頂級美熟女,把她爹的墳給挪了嗎?
陸遠站在歪脖子老松樹下仔細瞅了瞅,嗯……
太遠,瞅不清楚。
隨後,陸遠便從自己腰間掏出來一個老虎牌的手電筒。
這玩意兒可金貴着哩,平時陸遠都捨不得用,都是用嘎斯燈。
畢竟這玩意兒換塊電池,寫條子去申請啥的老費勁了。
陸遠用手電筒照了一陣,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時間,陸遠倒是有些自嘲的咧嘴一笑,嘿!
自己操那心幹啥?
就在陸遠關了手電筒,準備去黃皮子老窩那兒時,遠處卻是突然亮起了手電筒。
就衝着陸遠這邊兒,這手電筒一亮一亮的,像是特務接頭在打信號一樣。
陸遠愣了下便明白,對面那肯定不是特務,就是昨天那幫人,今天應該是來挪墳的。
瞅着遠處那一閃一閃,並且朝着自己這邊快速趕來的燈光,陸遠想了下,也迎了上去。
很快,雙方就在一處老林子裏碰上了。
對方就一個人來的,隔着老遠,就晃着手中的手電筒,熱情地打招呼道:
“陸同志!”
陸遠手電筒一抬,照了下這人,一下子就認出來是昨天拿自己工作證看的那小平頭。
“你們遷墳呢?”
陸遠也不客氣,這兒也沒外人,直接就問。
這人笑着搖了搖頭,一邊朝着陸遠這裏走,一邊道:
“一個多小時前就遷出來了,現在估計在您昨天說的新地方已經埋好了。”
聽到這話,陸遠又仔細看了一眼這人腳上和衣服上的泥巴點子,好奇道:
“那你剛纔怎麼從原先的地方來了?”
這人咧嘴笑了笑,來到陸遠跟前說道:
“是趙……是我家領導讓我在那兒等着您。”
“我家領導說,今天你可能還回來,所以讓我在原地等等您。”
“要是看見您的話,就把東西給您。”
這人現在對陸遠很客氣,說話一口一個“您”,說完便翻開自己的外套。
他從裏面拿出一個不小的紙袋子,裏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啥東西,反正一股腦全塞給陸遠了。
陸遠還不等看呢,這小平頭便是笑着繼續道:
“我家領導還說了,昨兒個晚上的事兒之後,雖然講的是誰都不認識誰了。”
“但您幫她這麼大的忙,她不能沒有半點兒表示,要不然心裏總覺得虧欠了您。”
“這些東西您收下就成。”
陸遠眨巴眨巴眼兒,剛準備低頭看看紙袋子裏的東西,腦袋卻是猛的一頓。
陸遠猛吸了兩下鼻子,隨後臉上出現一絲愕然的神情。
下一秒,陸遠上前兩步,直接來到這小平頭面前,將鼻子湊到這小平頭的衣服上又聞了聞。
這一下子給小平頭弄的有些尷尬。
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道:
“陸……陸同志,您這……”
但這小平頭的話還沒說完,陸遠猛的抬頭緊盯着這小平頭嚴肅道:
“你都去哪兒了?”
“怎麼你身上一股殭屍味兒?!”
小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