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箭鳴, 秦易耳聽風聲, 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拉着齊軒便往山路直奔,才奔出七八丈遠, 便聽得一陣叫嚷,十數個蒙麪人朝着山路湧了過來, 前無退路,後有追兵, 兩人竟不知如何是好。
見着那些人已經重重圍了過來, 齊軒強撐着體力,目光忽然掃過一旁的懸崖,咬了咬牙, 拉着秦易, 便往雲海裏一跳。
風聲呼嘯而過,就在秦易以爲自己又會和上一世一樣摔成肉泥的時候, 卻又猛然止住了, 齊軒拉住了一條長長的藤蔓。
秦易看了一眼腳下,發覺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平臺,貌似是一塊山石突起形成的,秦易慌忙拉住藤蔓,用腳勾着平臺, 好不容易纔到了平臺上,又費盡力氣將齊軒也挪到了平臺上。
齊軒面白如紙,喘了口氣對着秦易說道:“這地方我曾來採過藥, 不遠處有條荒僻的小道,只是難行了些,沿着小路走上一段,旁邊有個山裏人進出歇腳的草屋,我往日進山採藥的時候,也留了些藥物在草屋裏,你小心着去尋一尋,裏面應該有傷藥。”說着,齊軒又說了放着藥物的地方。
秦易看着齊軒滿身是血,只擔憂道:“我若去了,你一人在此,要不要緊?”
齊軒勉強笑了笑,只說道:“不要緊的,你放心。”
看着秦易微微發抖,眼含淚水的摸樣,齊軒嘆了口氣,緩緩道:“我沒事,只是看着嚴重罷了。”
見秦易遲疑,齊軒耐心哄道:“真的,我一點也不疼,不信你過來看。”
秦易微微回過神來,顫抖着朝齊軒靠了過去,動作小心到了極點,似乎生怕觸痛了齊軒一點。
直到兩人近在咫尺,齊軒忽然往前一傾,吻上了秦易的雙脣。脣齒相交,齊軒毫不猶豫的吻着秦易,肆無忌憚的摸樣似乎將一切都拋諸了腦後。
秦易愣了一愣,張開雙臂扶住齊軒,慢慢的生澀的回吻了回去,小小的山石之上,瀰漫着一種迷茫的氣氛,曖昧與情動交織着,彷彿不是在面臨追殺,而是在暖榻溫池之中。
“孽子!”突如其來的一聲暴喝,將兩人從忘情的境界中驚醒,秦易愣愣回首,卻見着侯爺帶着兵士等人出現在不遠處。
看那情形,便知是接獲了什麼消息,特意趕來的。侯爺實在沒想到,自己風雨兼程,帶着兵馬趕來,這孽子就是這麼回報自己的,心中是又氣又恨,牙裏直癢癢,血氣直往眼前衝。
楊柳隨風,點滴幾許漣漪,桃紅漸褪,綻放微綠新芽。攬月和弄雲一個端着銀盆,一個手裏拿着溼帕子,小心翼翼的替秦易清理着傷口。
“嘶”秦易猛的抬頭,眉頭皺成一團,強忍着將呼痛聲壓進了喉嚨。“公子,可是疼的厲害?”
攬月略微有些遲疑的問道。秦易額上微微滲出些冷汗,只咬着牙強說道:“沒事,你們繼續上藥罷。”攬月仍舊有些不放心,只嘟着嘴道:“侯爺也怪,什麼話兒不能好生說說,偏偏又是打又是罰的,也不知是哪起子沒臉沒皮的小人進的讒言,白白招了禍來。”
秦易神色一黯,弄雲見了,忙遞了個玉瓶給攬月,使了眼色給攬月,笑說道:“姐姐說的什麼話兒,若不是侯爺趕來的及時,還不知要出什麼亂子呢。侯爺也是關心則亂,下手狠了些,公子以後可是要當大官兒的,若還是這般疏忽大意,豈不是教侯爺時時都放不下心來。”話兒倒是在情在理,只是秦易心中糾結,他何嘗希望父親記掛着他,如今只怕是想侯爺放心已是不能夠了。
“啪啦……”侯爺一拂袖將桌上的細瓷茶盞掃落在地,陰沉着臉坐在太師椅上,嘴脣微微顫抖,顯然是怒火中燒,氣的不輕。
一旁的週三爺見狀,身子微微顫了一顫,旋即整整臉色,只滿臉堆笑道:“侯爺息怒,大公子年少不經事,一時半會被人幾句好話哄了去也不是什麼大事。若說尋常人家的子弟,遇着這事,打罵一番,關上個一年半載,再讓人好生的勸一勸,自然就回心轉意了。只是,大公子年紀雖小,卻是個素有成見的,侯爺這番打罵,小的怕反倒讓大公子徹底的扭了性子去。”
“他敢…我現在就打死了他,省的他以後讓祖宗蒙羞。”侯爺臉色鐵青,顯然週三爺這番話非但沒有消了侯爺的怒氣,反而是加了幾把柴火,讓這怒火燒的更旺了。
眼見着侯爺立時便要站起身來,週三爺忙上前又說道:“侯爺息怒啊,且不說大公子好歹是個官身,便是瞧在大將軍的面上,侯爺也要三思啊!”
見着侯爺越發動怒,週三爺方自有些嘆惋道:“再不濟,侯爺瞧在側夫人的面上……大公子旁的不說,自幼也是個出息懂禮的,如今一時半會被小人矇蔽了也是有的。”
聽得週三爺提起側夫人,侯爺立時便泄了氣,他這一生唯一虧欠的便是秦易的母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啊。
一想起秦易的母親,侯爺以手扶額,只嘆息道:“兒女都是債啊,你說這該怎麼辦,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總不能真把這孽子給打死了罷。唉…”
言罷,便是嘆息不止,一旁的週三爺看了,也深有感觸,只是他既忠心爲主,自然得有所表現,着緊又勸道:“大公子是動不得,可是那姓齊的,卻不是什麼緊要人物,侯爺命人或是拿錢利誘,或是攜威恐嚇,總能把那人打發掉了,只要他走的遠遠的。日子一久,大公子和那人的情分一淡,自然也就平靜無波了。橫豎大公子年紀還小,便是再老成能耐,也總有幾分任性的脾氣在,若從大公子入手,若大公子真擰起了性子,壞了侯爺之間的父子之情,反倒不好了,不如這般慢慢淡化,時間一久,也就不算什麼事兒了。”
這話一出,倒給侯爺提了個醒兒,他猛然抬眼看向週三爺,只凝眉道:“你不說這姓齊的小子,我倒真給忘了,若不是這狂徒生事,何至於如此?”這天下的父母有八成皆是如此,自己家的子孫再不成器,再不像話,也都是被別人給帶壞了,真真是天下父母心。
侯爺這話才說了一半,雖不曾咬牙切齒,卻也隱隱有風雷欲生,週三爺自知言多必失,當下只匆忙道:“侯爺說的是,皆是這姓齊的小子作怪。”
話兒纔出口,門口的簾子忽然一動,週三爺立刻警覺,高聲道:“誰在外頭!”
簾子被撩開,荷珠一臉怯生生的進了屋來,抬眼小心翼翼的看了侯爺一眼,只盈盈的朝着週三爺柔柔道:“周總管,是奴婢。不知道周總管傳奴婢來,有什麼事兒吩咐?”
“這事兒可是真的?”夫人躺在美人榻上,手裏拿着一把灑金細絹摺扇,眼臉微垂,似用心賞玩着這扇上的水墨美景,脣邊含笑,彷彿閒閒的問着家常。
“奴婢便是再長了幾個膽兒,也不敢胡扯亂言,這可是週三爺身邊的人喝醉了酒說出來的,聽那口風,這回子,侯爺那可真是動了雷霆怒火。夫人只管冷眼瞧着,這裏頭說不準還有什麼稀罕事情出來呢?”夫人身邊的陪房周媽媽笑語盈盈的遞了一盞溫茶來,似乎說的不是什麼犯了忌諱的話兒,而是一件可笑的喜事兒。
夫人接了茶,慢條斯理的吹了吹面上的浮茶,只冷笑着道:“還有什麼稀罕事兒?只這一件已是把滿府的體面都給丟盡了,若再鬧一樁出來,便是侯爺不說,我也沒什麼臉面見人,這侯府只改作了戲園子了事。”
聽着夫人這麼一說,周媽媽也撇撇嘴,笑着道:“可不是這話,旁的倒還有個說頭,這事可怨不得別人,好好的大家公子,竟成了那起子下賤貨色,旁的不說,便是咱們這些做奴婢的也覺的不像個話兒。”說着,又嗤笑道:“不過這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奴才,前兒那依竹可不就放着正房娘子不當,巴巴的給人做妾去了,可見不是一路人也攪不到一路去。”
夫人聞言,忍不住一笑,方放了茶盞,正欲開口,忽聽得外頭簾子一動,小丫鬟細聲細氣的聲音傳了進來:“表小姐來了。”
秋日的陽光賽過老虎,毒辣辣的照的人眼昏目眩的,清溪鎮的老少爺們躲着清閒喝着清茶,可小媳婦老太婆們卻得頂着太陽,下河洗衣裳,瞅着太陽越發的毒辣,不禁想着,該去齊大夫那兒拿點消暑藥了,順道兒,也再推銷推銷自己家的丫頭。
瞧齊大夫那摸樣,人長得好不說,還斯文又有學問手藝的,打着燈籠也尋不出的好女婿,可不能生生錯過了,要是讓別家的閨女給佔了去,可不得把腸子都悔青了。
這些七姑八嬸們,一邊打着小算盤,一邊大聲的說笑着,突然一陣馬蹄聲傳來,一輛青蓬馬車沿着河堤,過了橋來。
“瞧着眼生,這是誰家新置的馬車啊,樣子挺不錯的,就是顏色舊了些。”最是長舌的李二嬸子吐着舌頭說道。
“二嬸子,這你就不知道了罷,駕馬的是張三貴,這該不是前兒他說的買了鎮西那幾百畝地的大財主來了罷。哎呦,這纔算了得人啊。”秋三媳婦也是個不相上下的,年青媳婦眼好使,一眼就瞧見了個熟人,推斷正確且不論,這聯想力是一等一了。
馬車過了鎮中,張三貴停下車,只拿脖子上的長巾抹着汗珠兒,打起了簾子說道:“大官人,到了地方了,這鎮上也只老金家的金銀手藝最好,祖上傳下來的老手藝了。”
說着,張三貴又忙不迭的端了個小凳子下來,殷勤萬分的服侍着車裏的大財主下了車。那人一襲青衫,身形消瘦,拿帕子捂口微微咳嗽着,貌似身子不太好。
那人移開帕子,只淡淡道:“只是墜子上的吊環斷了,手藝精細一點就足夠了。”
陽光撒下淡淡的光影,將那人全身上下罩上一層金光,耀眼的光芒之下,那人竟然是秦易,只是昔日溫潤如玉的他,無形之中多了些暮氣沉沉。
待得進得店中,那傳承了幾十年的老金匠接過秦易要求修補的麒麟玉墜上的吊環,眯眼看了看,只說道:“這吊環上用的是扭絲金的手法,修補上不怎麼容易啊!”
秦易微微一驚,只誠懇道:“麻煩掌櫃費下心,這扇墜對我很重要,不能有什麼閃失。”說着又有些微微咳嗽起來。
那金匠看了秦易一眼,也不再多言,只思量了一下,點頭道:“那好吧,我試一試。”
張三貴見着金匠點了頭,忙用袖子掃了掃桌椅板凳,對着秦易點頭哈腰道:“大官人,你坐下等。”
說着,又倒了盞溫茶過來,看着秦易的神色,又小心翼翼的說道:“大官人放心,老金家祖上也是京裏的巧匠,幾輩子的好手藝,萬不會有失的。”
秦易微微笑了笑,並不作言,神色迷離,似乎又回到了出京前的那一夜。
“孽子,你上書辭官不說,居然還打算浪跡天涯,你是要氣死我呀。”侯爺手拿着大棒,面色紫紅,眼看着就要朝秦易身上敲來。
秦易倔強的仰起頭,對着侯爺說道:“封侯拜相非我願,我只想行萬里路,看遍這大好河山,至於家裏,有賢弟和文弟在,想來有沒有我承歡膝下,也是一樣。”
“你這個孽子,你以爲我不知道,你還是想去找那個齊家的小子,我打折了你的腿,看你怎麼行萬里路?”侯爺揮動棒子,眼裏冒火,直往秦易身上重重的敲下,敲擊在秦易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音,秦易一聲不吭,只咬牙承受着,頭上的青筋直冒,冷汗一串串的流下來。
“大官人,修好了,你瞧瞧,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老金匠的詢問將秦易從回憶中打斷。
秦易接過玉墜,對着陽光仔細看了看,覺得很是滿意之後,從身上掏出個錢袋子,笑着點了點頭,正要付帳。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很是熟悉的聲音,帶着笑意問道:“金大叔,我前兒打的鏈子好了沒有?”
逆着光線,秦易竟微微發抖起來。齊軒邁步進了門,臉上微微笑着,見着店裏坐着客人,目光只是微微一掃,忽然卻愣住了。
秦易迎着齊軒的目光,微微一笑,只輕輕說道:“好久不見了。”
清風陣陣,月光迷離,秦易躺在齊軒懷裏,看着地上的月光,忽然心中一動,只笑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那時候在玄清觀,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齊軒微微笑了笑,手指將秦易摟得更緊,只側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帶着很多隨從,穿着又很華麗。當時我就在想,一定是個很驕縱又很喜歡聽好話的大家公子,沒想到,你隨口就答了我的話,而且眼神很乾淨很直接,表面是個沉穩木木的性子,其實一撩撥,就像只炸了毛的小貓,一點也不呆木了。”
秦易有些置氣,只翻身便要起來,沒好氣道:“誰是貓了,你纔是表面裝木頭,內裏一點也不乾脆的小人,什麼都瞞着我,我還以爲你是個窮大夫,結果家世不顯山不露水,後來卻生生叫我嚇了一跳,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真的怕死了。”
齊軒坐起來摟住秦易,低聲哄道:“好了,都是我的錯,我不對,明兒我做飯賠罪好不好?”
秦易不肯原諒,只堵着氣道:“誰要你做,明兒我便去買十個八個下人,反正我是個驕縱又喜歡聽好話的大家公子。”
清風拂過,月兒扯過雲霞遮住笑臉,似乎生怕被地上的有情人發現了。
過了好一會兒,風兒才又傳來了兩人的低語聲,秦易帶着笑意說着以前那些事,攬月嫁給了自己舅舅麾下的隊官,弄雲和丹青看對了眼,替他管着一些產業,佩玉得了門好親事,如今已是舉人奶奶了,自己的舅舅和表哥也急流勇退,知機的領了清閒的官職。
如今鮮花着錦的是夫人的孃家,侯府裏老太太犯愁着賢哥兒和文哥兒的婚事。日子就是這麼平淡瑣碎,漸漸的聲音低了下去,秦易和齊軒神態安詳的沉入夢鄉,不染點塵,一定做了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