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0-
“蹲下!”
特警隊長猛地一按喬心的肩膀, 她配合地矮下身子, 目光不離還被另一名隊員抱在懷裏、正不停啼哭的兒子,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揉捏着。
隨着消音槍兩聲被削弱的突突響聲,屋內傳來兩個人相繼倒地的鈍響。
更多雜亂的腳步聲向着這個方向跑來, 中間還夾雜着搏鬥聲、咒罵聲,間或有一兩聲槍響。
“我帶來的保鏢應該是聽到動靜, 解開了束縛,跟對方動手了。”喬心怕一會兒誤傷到自己人, 趕緊對特警隊長解釋了一番。
特警隊長點頭表示瞭解, 轉身接過還在哭鬧着的小糖豆,一把塞進喬心的懷裏,交待她, “跟在我們後面, 增援馬上就到。”
喬心點了點頭。她出門習慣帶上嬰兒揹帶,此時倒是派上了用場, 手上利落地將兒子縛在身前, 又輕輕拍着他的背哄他。小糖豆終於進入了熟悉的懷抱,小手緊緊地攥着媽媽的衣襟,哇哇大哭聲轉爲委屈的低聲抽噎。
“乖寶貝不怕啊……爸爸一會兒就來了。”喬心絲毫不懷疑展嶼肯定會第一時間衝過來,她更擔心他的安危,可這會兒再擔心也沒有用, 她只能盡力保護好自己和兒子。
“對了,這個。”特警隊長塞給喬心一個東西,“展先生說, 夫人拿着這個可能會安心一些。”
小巧的手術刀薄如蟬翼,入手冰涼,喬心握緊了纖小的刀柄,這熟悉的觸感的確令她安心。她小心地調轉刀刃,將小刀收好。
三名隊員配合默契,行動迅速,將喬心和小糖豆夾在中間,趁着前面的人被兩個保鏢拖住,迅速向屋後的小樹林轉移。
不一會兒,度假屋前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引擎聲,下車的行動聲聽起來訓練有素,緊接着一個聲音在衝着屋內喊,“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依次從前門出來!”
“如果對方負隅頑抗,前方可能會發生交火,相比之下這裏更安全。”特警隊長對喬心耐心地解釋,又吩咐兩名隊員,“我去接應一下,你們保持警戒。”
兩名隊員點頭應是,喬心也示意自己明白了。她好不容易才哄得小糖豆止住了哭聲,只是還時不時一抽一噎的,驚惶不安的大眼睛中噙着沒擦乾的淚花。深夜的林中更深露重,露水很快打溼了他頭上的捲髮,柔軟的小卷溼漉漉的,一縷一縷的貼在額頭上,讓喬心心疼的不行,對展旭的恨意更深了。
……
展旭暴躁地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他自認這個度假屋遠離人煙,他的人把這裏戒備的萬無一失,什麼時候讓人摸到了屋後去的?而且看起來那個蠢丫頭還是知情的?
不,她可不蠢……
展旭一把抓過羅管事,帶着身邊的四個人就往屋後衝。度假屋的側面有一道隱蔽的後門,直通屋後的林子。那對母子身邊的人不會多,這會兒應該是躲在林子裏。只要有她們在手,展嶼那小子就會束手束腳,不敢輕舉妄動,那麼他還有機會!
他在巴哈馬的離岸公司還有不少錢,這些年從展氏漏出來資金積累起來,足夠他悠閒的安度晚年,可以比被親兒子坑到跟自己有奪妻之恨的仇家運營的療養院中展昀過得更好……
……
展嶼如同喬心所料想的一樣,堅持跟着第一批特警突擊隊員一起到了現場。他望着暗夜中被警方的探照燈照亮的度假屋,緊攥着的拳頭一直沒有松來過。
“展夫人和孩子都很安全。”趕來接應的特警隊長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人質已經不在屋內,可以準備突擊。”
“辛苦你了,王隊長。”對於這位戰鬥在一線,親自帶隊去救人的特警隊長,展嶼由衷的感激。
“第一小隊準備,十分鐘後發動突擊;第二小隊去屋後小樹林接應人質。”王隊長掃了一眼無比自然地跟上了第二小隊的展嶼,張了張口,還是沒有阻止他。
……
屋後樹林中。
喬心脫下身上的羊毛開衫,包裹住小糖豆,不停地輕拍安撫他。她從身邊的突擊隊員的通訊器中聽到了王隊長的行動命令,默默地思考了一下形勢。
展旭手下有二十個人,被王隊長的人解決了六個,那麼屋內還有十四人。她的兩名保鏢雖然身手了得,但是獨自對付對方有武器的十幾人,估計還是有些困難。不過沒有了人質的束縛,希望警方能趕緊把他們都拿下,這樣她和小糖豆才徹底安全了。
林中傳來一陣悉索的腳步聲,喬心一喜,是展嶼來了嗎?
她抬頭一望,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展旭拿羅管事擋在身前,在他兩側分立的四個人荷槍實彈,與喬心身邊的兩名特警隊員對峙着。
“堂侄媳婦,二叔說了,對你沒有惡意,你又何必如此防備呢?”展旭嘆了口氣,“算了,你和小展愷乖乖地跟着二叔,等出了境,我就放你們回家。”
“做夢!”個子高一些的那名特警隊員看不慣他的無恥嘴臉,忍不住出言斥責。
擔心着可能會誤傷,特警不敢開火,對方卻沒有這種顧忌,對着附近的地面就是幾槍。特警護着喬心躲閃,四名匪徒看出對方不敢輕易開槍,毫無顧忌地撲了上來。
這時人手不足的短處就顯現出來了——特警被匪徒纏住,喬心身邊出現了一個空檔,展旭趁機靠近了過來。
“老羅,幫我拉住這丫頭!”
喬心抱着孩子躲閃不及,黑暗中又看不清腳下,不小心被一塊石子絆了一下。她生怕摔着小糖豆,護緊了他小小的身體,趔趄着努力想維持住平衡,口中還不忘策反:
“羅管事!我剛剛聽到警方的消息,曉星已經被救出來了,目前跟他父母一起在警局裏。”
羅管事聞言睜大了眼睛,“真……真的?”
“我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可以理解你願意做任何事情來保護曉星的心情,”喬心好容易站穩了身子,緊緊地注視着羅管事的眼睛,“我以人格保證,我絕不會拿這種事情撒謊,你可以相信我。”
羅管事素來對這位和善的喬小姐印象很好,如果不是爲了小孫子,他說什麼也不會背叛她們。此刻喬心的語氣真誠,他不由得就信了,走向喬心母子的腳步停了下來。
展旭見羅管事臨陣倒戈,啐了一聲,一把將他推向一邊,自己上前去,目標儼然是喬心懷中的小糖豆——比起大人,還是小娃娃好控制!
他搶孩子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喬心。小糖豆被揹帶束縛在她身上,如果被他這樣用力的拉,他嬌嫩的小身子哪裏受得住?她先前爲了降低他的警覺心,一直壓抑着對這個仇人的恨意,拼命笑着與他虛與委蛇,此刻見他居然還癡心妄想着要奪走她的孩子……
“啊!”
展旭一聲慘叫,縮回了伸出去的胳膊,捂住自己的手,不停地吸着冷氣。他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細長的刀痕,鮮血順着手背和手指,源源不斷地滴落向地面。
“臭丫頭你!”
展旭被激怒了,怒罵一聲,就要衝過去打她;喬心卻不退反進,迎上前去——
“——心心不要!”
小糖豆被母親的胳膊箍得不舒服,也“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展嶼先前聽到屋後的槍聲,心急如焚地加快了腳步向林中跑去。喬心熟悉的身影剛進入視野,他便看到展旭向她撲過去的舉動。他恨不能一瞬間移到她身前護着她,腳步不停地向前飛奔,又見她冷靜地一刀劃傷了展旭。
不好!他知道此舉會激怒展旭,擔憂他會動手,卻不想急於護孩子的喬心揚起了手術刀,鋒利的刀口輕鬆劃過展旭另一條完好的胳膊,目標赫然是——他的脖頸。
喬心恍惚間似乎是聽到了展嶼的聲音,也聽見了兒子的哭聲,可被展旭想奪她的孩子的舉動急紅了眼的她,此刻只有一個念頭——
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的錯!他想奪走她的一切!他該死!
展旭不明白,自己不過是被刀劃破了兩道口子,爲什麼手卻沒有了知覺?閃着寒光的細小刀片逼近,他不由自主地後退,後背卻抵上了一堵人牆。……羅管事?!
羅管事被這一系列的變故弄得有些混亂,短暫的迷惑過去,他選擇了先制服展旭。
展旭眼看那刀片就要貼近他的脖子,他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卻被羅管事扯住,不得動彈……
電光火石之間,“砰——”地一聲,展旭被趕過來的展嶼一腳飛踹到一邊,連帶着羅管事也跌倒在他身上。兩人扭打了一陣,雙手受傷的展旭不敵羅管事,不一會兒就被反剪着雙手壓在了泥地上。
另一邊,第二小隊加入戰鬥,迅速制服了另外四名匪徒。
然而展嶼一點也不關心旁邊的狀況,他的眼中只有眼眶通紅、眸中滿是恨意的喬心。
“我要殺了他!爲什麼要救他!他害死了我所有的親人,還要搶我的兒子!我要親手殺了他!”
喬心不敢相信最後關頭居然是展嶼踢開了展旭,恨意和憤怒讓她渾身顫抖,懷中兒子的哭聲更是讓她心臟緊縮。她從來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她一時間無法負荷如此沉重而複雜的情緒,身體像是支撐不住這些重量,整個人顫抖着搖搖欲墜。
展嶼一把抱住喬心,順勢接過她顫抖的手中緊攥着的手術刀,丟到了地上。被夾在中間的小糖豆的哭聲頓了一下,熟悉的味道告訴他這是他的父親來了,他又哭得更大聲了。
“心心,心心你冷靜一點……他不會有好下場的,不用你髒了自己的手,不值得的。”展嶼像喬心平時哄小糖豆一般,輕輕地拍打摩挲着她纖細的後背,不住地在她冰冷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個輕吻,口中柔聲安撫着,“已經沒事了,你和寶寶都沒事了……你聽,這小子哭起來嗓門多大,跟你小時候的魔音穿腦真是一模一樣……”
以喬心對人體構造的瞭解程度,展嶼毫不懷疑她出手便是一刀斃命。他怎麼可能由着她動手,等她回過神來,再一輩子活在自己殺了人的陰影中?
再說,這麼痛快的死法豈不是太便宜了展旭?
好在小糖豆的哭鬧聲讓喬心很快回了神,她意識到自己把兒子抱得太緊了,趕緊鬆了鬆手臂,方纔的憤怒被巨大的愧疚取代——她竟然差點失去理智,還任由着兒子哭了這麼久……
“寶寶對不起啊,都是媽媽不好,媽媽太怕你被搶走了……”她手忙腳亂地想給兒子擦眼淚,自己卻鼻子一酸,晶瑩的淚珠撲簌簌地往下掉。
展嶼一手解開揹帶,接過小糖豆,另一手攬住喬心,不住地吻去她的淚珠,安慰着她,“你做的很好,沒有人能比你更好了……這明明是我不好,是我沒保護好你們,讓他鑽了空子。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
想到兒子還在自己肚子裏的時候,就跟着她在敘利亞朝不保夕地涉險,喬心的愧疚更甚。她努力地收斂起情緒,回抱住展嶼和兒子,臉頰貼在他寬厚的胸膛上,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她的心也漸漸平復了下來。
小糖豆這次着實是受了驚嚇,哭過一陣之後,約莫是確認了父母都在身邊,他終於安靜了下來,很快閤眼又睡着了,濃密的長睫毛上還掛着幾顆晶亮的淚珠。
☆☆☆
在車中安頓好喬心和小糖豆,展嶼又轉身去了羈押着展旭的警車旁。
展旭髮絲凌亂,髮間臉上和衣服上都沾滿了泥土,臉頰上遍佈着擦傷的痕跡,嘴角淤腫,完全不復之前養尊處優的富貴模樣。他的兩手被手銬銬在一起,手上的傷被草草地包紮了一下,還泛着斑斑的血跡。包紮的那人告訴他,兩手的肌腱和神經斷裂,即便以後手術,能完全修復的可能性也不大。
展嶼雙手插兜,在展旭身前站定。
“堂兄向警方提供了口供,他曾目擊你推二嬸下水,不許她上岸,直至她溺亡。你教唆我父親泄露唐氏夫婦行蹤的事情,爺爺應該是發現了真相的吧?他當年選擇了庇護你和我父親,爲你掩蓋了痕跡和證據,所以這麼多年以來,那纔會變成一樁懸案;也正因爲此,他更是對唐家無比愧疚,每次提到都難以啓齒。”
事已至此,展旭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我當時吩咐了人,要扣下那個女嬰,之後我會安排合理的途徑把她帶回來收養。可沒想到,那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嫌嬰兒哭得太吵,半途中把她丟在了路邊,引得孩子父母激烈反抗,車後來纔會失控墜崖。而當我接到情報趕過去,孩子已經不見了。”他瞟了一眼喬心所在的車的方向,“應該是剛好被她那個養父撿走了。”
展嶼的最後一絲疑惑得到瞭解答,點了點頭,轉身欲走。他此刻一秒也不想再耽擱,他只想陪伴在喬心母子身邊。
“——等等。”展旭張口叫住展嶼。
展嶼腳步一頓,轉過頭來,“還有別的事?”
“敘利亞的事情,你不問嗎?”
大概是終於確認了前方已是絕路,展旭反而平靜下來了。展嶼回想了一下,他似乎還從來沒見過他二叔如此平心靜氣的表情。
“你的手還伸不到華國這邊,無非是你使人買通了他國聯軍的某個——或某些人,提前得到了部分行動方案,做了一些佈置;也正因爲情報不全,你的佈置才倉促而有疏漏。”展嶼搖了搖頭,“至於具體是哪些人、聯軍有多少漏洞,我不感興趣,也不想插手。不過,我相信感興趣的人會跟你好好聊聊。”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聯繫了絡腮鬍子。如果他預料的沒錯,警方應該會直接把展旭轉交給絡腮鬍子,供他們審理。
雖然大概無法就他的罪行走公開的司法程序,但是……他得承認,他更樂意看到展旭落到絡腮鬍子的手裏。
☆☆☆
小糖豆受了一通驚嚇,又溼着頭髮吹了冷風,一大早就發起了燒來。
喬心急得眼眶通紅,不住地給他擦拭身體,看着他小小的身體蜷縮着,通紅的小臉上眉頭緊蹙,她擔心得不得了,又自責於自己沒有照顧好孩子。
“老婆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吧。”展嶼從身後攬住她,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親了親,“你昨晚也一夜沒睡,肯定累壞了。寶寶的小牀就在旁邊,你伸手就能摸到,我也會在這兒守着。你先去睡一會兒,好不好?”
他哄勸的語氣就像她平時哄孩子一樣,她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還說我?你不也是一樣,一晚都沒睡。”
想到害得他們一家這麼慘的展旭,喬心又不禁咬牙切齒:“我要跟胡叔叔說,讓他們好好的審他,讓他把做過的壞事全交待清楚!”
“你放心,我已經跟胡指揮官溝通過了。”不用她說,展嶼也不會放過展旭,“他的收買舉動牽涉到不少組織機密,胡指揮官他們審起人來……想必不會溫和到哪裏去。他不會再有機會出來了。”
☆☆☆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居然都沒想到要通知我一聲?!”
隔了一天,奇怪着女兒怎麼沒帶小外孫來看他的喬安格才從絡腮鬍子那裏聽說了這件事。他瞬間怒髮衝冠,巴掌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怎麼,是覺得告訴我一個殘廢老頭子也沒有用?”
喬心坐在一邊裝乖巧,捧着茶杯眼觀鼻鼻觀心;展嶼不斷地解釋,只是一場虛驚,喬心身上一直帶着追蹤器,哪怕展旭沒收了她的手機,他也隨時能定位到她,而沒有當時通知他,只是不想讓他在家裏擔心。
喬安格對這個解釋的反應是用鼻孔出氣。發了一通脾氣,再三確認過女兒毫髮無傷,他又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看看我的小外孫!”又對喬心道,“乖女放心!那姓展的龜孫子居然敢動你,真特麼狗膽包天,活得不耐煩了!老子有的是法子炮製他!爸爸一定給你出氣!”
“……爸爸!”喬安格在喬心面前一貫溫和,這次連粗話都冒出來了,可見是氣得不輕,喬心心中暖暖的,又對他那個橫掃一片的稱呼哭笑不得。
展嶼倒是沒什麼感覺——雖然都姓展,但反正喬安格說的又不是他,他纔不搶着對號入座呢!
小糖豆的身體不錯,很快退了燒,只是病剛好,精神還有些懨懨的。他坐在小牀上,育嬰師正拿着一個會吱吱響的小皮球在逗弄他。
看見外公進來,他抬起小臉,衝着外公打招呼,可呀呀的叫聲怎麼聽都有些有氣無力的。
“外公的乖寶貝!”喬安格坐着輪椅,剛好跟小外孫的視線差不多平齊。他像個小朋友一樣,胳膊駐在牀沿上,仔細端詳了一番小外孫的小臉蛋,心疼的不得了,“瞧這小臉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這是遭了多大的罪!那個龜孫!”
正說話間,展老爺子也來了。
慰問完小曾孫,跟這會兒看姓展的(除小糖豆外)都十分不順眼、沒什麼好臉色的喬安格照過面,展老爺子又正色轉向喬心。
“這次的事情……不,所有的事情,我都欠你一個道歉。當然,我這個遲來的歉意可能沒有什麼分量,我也不指望你會接受。”
與一年前比起來,展泰元明顯的衰老了一大截,手指間歇性的震顫十分明顯。雖然在藥物的治療下,帕金森氏病被控制住進展緩慢,但無疑仍在不可逆轉地侵蝕着他日漸衰老的身體。
“當年,若不是我包庇了展旭,還有展昀,說不定他也不會膽子越來越大,手越伸越長。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教好自己的兒子,既害了老唐一家,也險些禍及自家。展旭他做了錯事,就該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次,我不會再插手了。”
被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如此誠懇地道歉,喬心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安。她已爲人母,不是不理解父母爲了保護孩子能做到什麼地步,可想起正值華年卻無辜被害的親生父母,受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而辭世的外公……原諒的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好在展老爺子也的確不是來倚老賣老,強逼她諒解的。
“好孩子,我道歉,只是因爲我做錯了事,確實需要道歉,但並不代表你得原諒我。”他抬手摸了摸喬心的頭,笑着感慨,“還是我們阿嶼的眼光好,看準了就不放手。老唐知道我們家臭小子終究還是拐跑了他的寶貝小公主,還指不定在怎麼跳腳呢!等我到了地下,他肯定得追着我打。”
他又轉向展嶼,厲聲吩咐他,“好好待心丫頭!你要是敢學你那個混賬爹,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
送走了兩位長輩,夫妻倆回到房間,頭挨着頭看着小牀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糖豆。他一隻蜷着的小手高舉在臉側,呼吸間,圓滾滾的小肚皮上下起伏。頭頂蓬鬆的捲髮被拱的七零八亂的,粉嫩的臉龐上,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也不知道是夢見了什麼好喫的,又砸吧了兩下小嘴。
“聽到沒,不許對我不好。”喬心的頭倚在展嶼的肩上,臉頰在他的肩窩裏蹭了蹭,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一如既往地熟悉而安心。“不然誰都饒不了你!”
展嶼輕笑着摟住她的香肩,探身親了親她嘟起的脣瓣,喊冤道,“老婆大人後援如此強大,我哪裏敢!”
“沒有後援你就敢欺負我啦?”喬心不肯輕易放過他。
“怎麼可能沒有?我可是你的第一號忠實後援。”
喬心嗔了他一眼,“……甜言蜜語,油嘴滑舌!”
“嗯……既然老婆大人這麼說了,”展嶼湊近了她嬌俏的臉,低沉的語聲帶着一絲暗啞,“那不是得嚐嚐才能知道……”
喬心咬脣輕笑了一聲,主動湊過去,紅脣貼上那兩片形狀優美的薄脣。緊貼的四脣找到了彼此,便膠着在一起再也放不開,溫暖柔軟的脣舌彼此愛撫着,交換着親暱的無聲愛語。
窗外,停留在花枝上的一隻藍鳥發出一聲清啼,向半空中的伴侶展翅飛去。花枝輕顫,簇成一團的花朵們羨慕地看着空中那對交纏盤旋的身影。
☆☆☆
三年後。
悶熱的夏日剛剛過去,道路兩旁的樹木依舊挺拔翠綠,可撲面而來的清風卻已帶上了初秋的涼爽,沁人心脾。
成立不過三年多的華元神經外科專科醫院,已經成了全國,乃至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神經外科專門研究、治療機構。這間醫院財力雄厚,不僅配備有當世頂尖的醫療設備,還不遺餘力地從各處挖掘醫師和科研人才,也無怪能在短短三年間迅速成爲神經外科領域的聖地,衆多神經外科醫學生嚮往的畢業後最光明的出路。
“老公啊!我突然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展嶼推開面前的電腦,順手攬過湊到他身邊來的妻子的纖腰,先探過去親了親她挺翹的鼻尖,才笑着問,“什麼問題?”
“我剛看了醫院的財務報表,這個支出……有點大啊?”
“醫院的運營當然花銷不小,”展嶼一臉的理所當然,“怎麼,報表裏有什麼疏漏嗎?”
喬心向來很放心的把醫院的管理全部丟給展嶼,所以纔會花了三年纔想起來要看一眼財務報表。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龐大的支出,可以持續下去嗎?
“不是啦!可老這樣入不敷出,不行的吧?那豈不是變成了你在花錢養着這間醫院?那以後沒錢了怎麼辦?”喬心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嚴重。
“這個事情不能這樣看。”展嶼攤開報表,把其中幾項指給她看,“這些前期的建設投入是必要的,但不需重複,所以以後不會每年的成本都這麼高。另外,你光看到了支出,和一部分的收入。研究機構的專利知識產權,新藥品的配方,以及神經外科新型器械,手術機器人等等……一間頂尖的醫院所產出的,可遠遠不止醫療費用,更有價值的是這些可變現的無形資產。”
喬心聽得雲裏霧裏,但好歹抓住了一個重點,“所以……不是賠錢貨,對吧?”他們已經有完備的系統,可以向身患重症的貧困患者提供部分甚至全額的補助,與其他公益組織的合作也投入了運行,她真心不希望醫院會因爲財務困境而被中止。
“穩賺不賠。”展嶼笑得自信滿滿,手指颳了刮她柔嫩的臉蛋,“你該對自己的老公有點信心。”
“好嘛!我又不擅長這些。老公你可真棒!”喬心想到醫院前途光明,開心了起來,大方地獎勵他好幾個香吻。
展嶼的笑容中帶上了一抹曖昧,“嗯,這話我愛聽。寶貝你昨天晚上也是這麼說的,還說那個姿勢你很喜歡……”
直到被某個抱着小枕頭過來敲門找媽媽的小魔星打斷。
“媽媽媽媽——!”
說曹操,曹操就到。一顆穿着白色襯衫和格子西裝揹帶小短褲的小肉彈從門口飛射過來,直撲到喬心的膝上,奶聲奶氣的童音一迭聲地叫着她,接着又轉過臉,衝着展嶼甜甜的叫爸爸,被展嶼抱到懷裏揉了一通。
快四歲的小糖豆個子已經快到媽媽的腰了,粉妝玉琢的小臉蛋輪廓深邃,鼻樑高挺,一雙黑白分明的晶亮大眼分外惹人愛,濃密捲翹的長睫像洋娃娃一樣,每每惹得各路姐姐阿姨奶奶們又是喜歡又是嫉妒。因爲有一頭微微捲曲的頭髮的緣故,有時候帶出去,還會被路人問這捲髮小帥哥是不是混血兒。
當然,展嶼聽到這個問題就黑臉——他的兒子,純正的華國人,跟他長得這麼像,混什麼混?
喬心笑着抱過兒子,親了親他粉嫩的臉頰,給他整了整領口的小領結,柔聲問他,“不是去語書姨姨家看小弟弟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啦?”
“小弟弟不好玩!一直睡覺,都不理人。”
“你小時候也是那樣的呀!剛出生的小寶寶要長身體,需要多睡覺……”
展嶼看着妻兒親親熱熱地一問一答,忍不住懷念着,兒子那會兒光睡覺的時候可真好啊……哪怕還不會走路的時候,也頂多是被哭聲打斷,哪像現在會走會跑了,時不時就會跑過來敲門要找媽媽?
他理智上理解孩子的成長是一個過程,小糖豆這個年紀正是愛黏着母親的時候,可是……可是那是他的老婆啊!
他的老婆,天天被別人的老公霸着,還一霸就是好幾年,有沒有天理?
親親熱熱的母子倆並沒有接收到他的怨念——要是知道了他在想什麼,喬心估計又要颳着他的臉管他叫“展大寶”,嘲笑他喫自己兒子的醋。
“對了!”小糖豆坐在媽媽腿上,仰着小臉問她,“語書姨姨說我要當花童了。什麼是花童呀媽媽?”
喬心認真地解釋,“花童就是婚禮上撒花瓣、爲新娘子捧婚紗的小朋友。”
“那婚禮是什麼?”
“婚禮是□□的人結成夫妻的儀式。”
小糖豆並沒有遺傳到喬心逆天的記憶力——當然這無疑讓她鬆了一口氣,畢竟過目不忘雖然聽起來很酷,但日復一日的被動記憶着所經歷的任何一個細節,事無鉅細,那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才知道,她不希望兒子重複自己所受的重壓。
不過,小糖豆絕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觀察力、理解力和邏輯思維都強於同齡人。是以,對於他的問題,喬心從不敷衍着糊弄孩子,一直都是儘量用嚴謹科學的語言來回答。
她這個“□□”的解釋深得展嶼的心,他從喬心膝頭上抱過兒子,笑着蹭了蹭他的臉蛋,問他,“寶寶想給爸爸媽媽當花童嗎?”
小糖豆蹙起了眉頭,“可是爸爸媽媽不是已經是夫妻了嗎?”
被兒子抓住了邏輯的漏洞,喬心一怔,這要怎麼解釋?
“爸爸媽媽當然是夫妻,”老婆答不上來兒子的問題,展嶼必須頂上,“那時候寶寶還在媽媽的肚子裏,媽媽穿不了美美的婚紗,所以爸爸想再給她辦一個婚禮。小糖豆想不想看媽媽穿漂亮的婚紗?”
喬心本以爲兒子接着又要問,“婚紗是什麼?”,可沒想到,他只是興奮地點了點頭,“想!”他掙扎着爬過去勾着喬心的脖子,在她側臉上香了一記,“媽媽最漂亮!我最喜歡媽媽!”
喬心被誇得心花怒放,摟着兒子連聲應着,“媽媽也最喜歡寶寶!”
被晾在一邊的展嶼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倆,酸溜溜的算着,臭小子還有多久能長大,趕緊讓他滾出去找自己的老婆抱……
☆☆☆
暫時向遊客關閉的千霧山風景區中,纜車穿梭,輸送着一個個盛裝打扮的賓客。
此次被邀請來參加展氏掌權人的婚禮的,只有雙方的親朋,以及少數與展氏關係密切的世交,和華元醫院的核心人員。
千霧山中層林盡染,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山頂上卻被裝飾成了一片花海。兩排分列的座位之間,一條走道通向一道由各色花朵組成的精美拱門。
經過三年多的堅持復健,喬安格已經可以拄着柺杖行走了。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裏,他自然是要親自牽着女兒走過過道,正式地交給那個在這幾年間一直在用行動證明着自己不移的愛意的男人。
世交家的兩個小女孩提着花籃,在前面拋灑着玫瑰花瓣。喬心挽着一臉自豪的喬安格,目光隔空注視着拱門前等待着她的展嶼,伴隨着婚禮進行曲一步步走向他。
小糖豆穿着一身正式的小西裝,打着領結,一頭捲髮被梳成了大背頭,神色莊重地在身後脫着媽媽長長的裙襬。
展嶼拒絕了喬心爲省事而用之前那件露肩婚紗的提議——那天,那件婚紗被丟在空蕩蕩的房間中隨風飄搖着的畫面,他這輩子也不願再回憶。
重新設計的這件魚尾款婚紗,更加勾勒出她柔美窈窕的線條,長長的下襬曳地。展嶼望着向他款款走來的她,恨不能大步跨過去,取消他們之間的任何距離。
終於,進行曲終,喬心也挽着父親,站在了展嶼面前。兩人膠着在彼此身上,彷彿別的什麼都看不見的癡纏目光,讓在座的賓客都竊笑不已,就連牧師也加快了念誓詞的速度——他怕念不完,新郎都按捺不住要撲上去啦!
“……無論是好是壞、富裕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珍惜,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我願意。”
“我願意。”
誓言許下,展嶼從小糖豆的手中拿過戒指,兩人互相給彼此戴上。緊接着,他展臂一撈,摟住喬心纖軟的腰肢,薄脣覆上她飽滿欲滴的脣瓣,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賓客紛紛站起來對着熱吻中的新人鼓掌吹口哨,笑鬧聲中,小糖豆在下面抱住了喬心的腿,直嚷嚷着,“媽媽我也要親親!”
身側,展嶼的大掌準確地找到了喬心的左手,拇指撫過她虎口處的小紅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分開她的玉指,陷入她的指縫中,牢牢地扣住,再不放開。
十指交纏,掌心相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