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愛情,可以包容,但他希望,味道是單一的,心情是單一的。
轉眼間又到了春節,隱竺和沈君飛在一起同住也有近半年的時間了。隱竺自己覺得,他們兩個已經越來越合拍了。
沈君飛好像是把工作推出去了一部分,因爲過了剛搬過來的那個月,他漸漸可以正常上下班,回家以後也不再是工作如山,出差更是鳳毛麟角。他把所有的私人時間,都放在隱竺身上,不論是爲她服務或是跟她出去玩,他都顯得興致勃勃。
隱竺呢,也投桃報李的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對他更關心起來。飢飽冷暖自不必說,也漸漸開始幫他置辦衣物。這方面,隱竺可以說是沒有多少經驗的。吳夜來很少穿便裝,他的便裝也多是正裝,男裝在隱竺看來都是差不多的,所以一直買一個風格的,準沒錯。而沈君飛不一樣,他的衣服是偏休閒運動的,很多牌子隱竺見都沒見過,根本不知道去哪裏買。開始的時候,隱竺是把沈君飛衣服的牌子都抄在一個小本上,逛街的話,就多留心一些。看他需要什麼,就照着買回來。後來,他們兩個人一起去逛,隱竺也試着給沈君飛挑她看中的衣服。隱竺讓他試哪件,他就試哪件,問他喜歡哪個,他就說都好。所以,最後的決定還是要隱竺做。她也不知道沈君飛究竟喜歡不喜歡她選的衣服,但是每次買回來,他都會可這一件穿上好一陣就是了。她知道,他是想讓她明白,只要是她喜歡的,他就喜歡。
兩個人的相處是沒任何問題,但是依然有分歧存在,最大的分歧就是兩個人的關係要不要讓家裏人知道。
目前知道隱竺和沈君飛在一起的,也就是大個兒和石芷他們。隱竺不願意讓太多的人知道。雖然她知道沈君飛是愛她的,知道他對自己好,但是兩個人的關係會怎樣發展,最後是什麼樣的結局,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她結過婚,對婚姻完全沒有一點渴望。她覺得現在這樣兩個人搭伴過日子已經很好,不需要擴大影響,給大家找不必要的麻煩。
沈君飛的想法當然不同。他喜歡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雖然不至於要炫耀得世人皆知,但起碼,他想讓家裏的長輩知道。他想讓他們都知道,他是很認真很正式的要跟這個女人在一起,希望得到至親的人的認可。自己爸媽那邊,他很早就透露過一些。他喜歡她,也只喜歡她,這個爸媽早就知道。隱竺有過婚史,應該算不上是問題。
隱竺的爸媽呢,能看出並不反感他同隱竺的來往,他心裏有八成把握不被反對。所以,問題只出在隱竺一個人身上。以前,兩個人沒什麼的時候,回C市,他都會送她到樓下。可自從在一起之後,她只肯讓他送到附近,上她家坐坐,那是妄想。偶爾藉着去大個兒那兒玩的機會,或者還能見着一面。否則,回C市,要依靠短信溝通,反而比之前還要來的疏遠似的。
沈君飛並不知道,隱竺在顧慮些什麼,他也沒想過跟她談這個問題。有的時候,說多了,他怕她會想更多。一切都見機行事好了,這隻笨鴨子現在就在自己的鍋裏,也不擔心她會飛走。
可這周,從C市回來,沈君飛覺得隱竺心事重重,跟她說什麼,她要麼就沒有意義的嗯兩聲,要麼就乾脆一聲回應也沒有。這就不僅僅是心不在焉那麼簡單了,簡直是有些失魂落魄了。
果真,隱竺到了家裏,連衣服都沒換,就進屋躺下了。任沈君飛怎麼勸,都不出來喫晚飯。
沈君飛無奈,走進屋坐在牀邊問她:“說吧,不喫不喝、不言不語,到底是什麼原因?”
隱竺看沈君飛如此,也知道不正面回答定是不行,她已經讓他覺得是有大事發生了。“我……”
“別亂找理由搪塞我,認識你不是一天兩天。”沈君飛見她猶猶豫豫,又加上一句。
隱竺抬起頭,惶然的雙眼直視沈君飛,“我今天遇到吳夜來,我陪我媽去鑲牙,他在醫院體檢。他被選派參加這次的維和行動。”她也知道,這不該她來擔心。可是已經擔心了,再瞞住沈君飛的話,她會覺得更不安的。
沈君飛皺了皺眉,“維和部隊在軍隊一般抽調的都是工程部隊和醫療隊,他去能幹什麼?”
隱竺可憐巴巴的說:“我不知道。我當時還覺得這是個好差事,電視裏面不都演了麼,戴那種藍色貝雷帽不是很神氣麼。我只顧着恭喜他來着,連他去哪裏,執行什麼任務,去多久什麼都沒問。”回來好奇之下在網上一查,才知道完全不是她想當然以爲的那回事。維和絕對不是什麼裝裝樣子擺擺威風的優差、美差,去的都是國際上急需支援的國家,條件艱苦不說,危險卻時時刻刻都存在。
“你要是擔心,現在打電話問清楚也不遲。”沈君飛按捺住心裏的那絲不安,提議道。
隱竺嘆了口氣,“我也知道我在這裏胡思亂想沒有用。可是我不敢給我婆婆打電話問,要是有危險的話,他八成不會告訴他們。我打給他,也不是很方便。離婚以後,他們連的指導員找過我。離婚這件事,好像已經給他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我猜他身邊可能也有了人。”今天他問起她和沈君飛,還說如果他們結婚,他人不到,禮也會到。其實兩個人就是在走廊遇到,隱竺是要去藥房拿藥,吳夜來呢,是在一隊相對來說還算鬆散的隊伍裏面,按科室參加體檢。時間很短,根本就沒說上幾句話。突然說到這樣的話題,隱竺也有點措不及防,也就心虛的支吾了兩句。爲什麼心虛,她也說不清楚。聽着他平靜無波的語氣說着這樣的話題,讓她在心虛之餘,更多的是介懷他的不在意。不論是心虛或是介懷,都不是她對着吳夜來該有的情緒,所以,她再說了兩句,就落荒而逃。
女人啊,還是小心眼的。她只憑吳夜來的一句探問,就給他作實了身邊已有新歡的罪名,比捕風捉影都來的輕易。
沈君飛也想嘆氣,“那,我來打這個電話?”
隱竺歪歪頭,似乎真的在考慮這個提議的可行性,“算了,他體檢也有可能不合格。即使合格了,真的要去,這麼大事情,媒體也會有報道,到時候也就知道了。”
沈君飛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房間。他覺得,他應該給隱竺一些空間,而他自己,恰恰也很需要獨處一下。
過了好幾天,隱竺才覺出沈君飛有些不對勁。日常的事情,他還是照做,但除了必要的詞句,他基本上不說話。兩個人之間的頻率,更是直接下降爲零,同前一陣的打得火熱,實在是有強烈的反差。這是在冷戰麼?隱竺有些後知後覺。
“飛人,你怎麼了?”在一起之後,她有時還會這麼稱呼他,顯得兩個人淵源很深的感覺,大多在想討好他的時候會不自覺的使用。
隱竺並不想裝糊塗,表示自己的無辜,她馬上說:“我那天是有點過了,你別生我的氣。可你不知道,我當時傻傻的恭喜他好半天,回來後又……”
沈君飛端坐在一旁,輕拍下她的頭,“我沒生氣,真的沒有。”
或者說,他現在並不生氣,已經不是生氣的感覺。他抽空去了趟吳夜來那裏,找到他,沒有想象中那麼困難。爲什麼去,爲了隱竺和他的疑問。是的,他不單單是爲了給馮隱竺解惑,更重要的是,他突然很想知道,他們爲什麼離婚。還關心、還在意,怎麼就離的那麼幹脆。
是啊,真的要有個新的開始,真的要帶隱竺重新上路,就不可能迴避她的這段過去。以前,他先是沒這個野心,後來呢,是自己都被甜蜜的假象迷惑了,真的以爲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行,不需要再去多慮其他。但是,就好像用偷來的法寶去對付孫悟空一樣,隨便哪個來收回法寶,他就真真的無計可施了。他不能再這樣下去,起碼他得知道,馮隱竺在什麼情況下或者會有哪般變化,他也好拋開那個幻影,只看她。
這個疑問,他當然也可以向隱竺尋求答案。可他覺得,她覺得能放下的時候,她覺得有必要的時候,自然會說,他不想讓她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不舒服。所以,對吳夜來開這個口,相對而言,實在是容易得多。
“找我,有事?”吳夜來遞過來一根菸,給沈君飛點上,然後自己也點燃一根,開口問道。他們兩個,並不是高中時走的最近的,卻因爲一個馮隱竺,總是和對方有着扯不斷理不清的關係。
“聽說你要進‘藍盔’,要是去的話,去哪兒?”沈君飛吸了口煙,已經戒了很多年了。但是對面這個男人,不能跟他喝酒,一起抽根菸總是要的。
“去剛果,負責運輸。”
沈君飛不由得皺眉,那兒的條件,不是普通的惡劣。單是氣候,就很難讓人適應,何況還有各種說的出名說不出名的致死性傳染病,讓人防不勝防。如實的轉告隱竺的話,估計夠她提心吊膽好一陣。
沈君飛不說話,吳夜來也不再開口。他猜不透沈君飛的來意,所以只是煙一根接上一根,兩個人就在煙氣縈繞中,各懷心事。
沈君飛一上來就問他去哪兒,估計也是隱竺回去提起的吧。那天見到隱竺,純屬意外。他當時比較靠隊尾的部分,從走廊轉過來,馮隱竺就那樣出現在他面前。時隔這麼久的相遇,他突然發現,原來,在人羣中間,隨便看過去,就很難不看到她;原來,只要是有她的人羣,他也只能看到她。可是,這個原來,來的太遲,遲得他只能在原地回望。
終於,沈君飛掐滅了手上的煙,“你們當初爲什麼離婚?”
“你想知道,怎麼不問她?”
“沒有問的立場。而且,我不認爲她希望我舊事重提。你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再問。”
吳夜來習慣性的揉了下眉心,“知道這些,又有什麼好處呢?”他何嘗不是不願重提舊事,自己翻騰已經夠受的了,翻出來講給別人聽,講給她的舊友新歡聽,他實在是不願意。
“隱竺很擔心你。”
“你勸和?”吳夜來不禁有點愕然,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沈君飛波瀾不興,“我把她交給過你一次,結果呢?我不會再交第二次了。她現在有點六神無主,但她的手,是在我手裏的。我問你原因,是想知道她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我來做她的主心骨。”
吳夜來聞言彷彿陷入了沉思,“你直接問她的想法吧。”他不覺得翻舊帳有什麼意義。
沈君飛突然笑了,笑容裏有一絲瞭然,“我想我大概知道你們的問題在哪裏了。你覺得問她的想法,她說出來的就是她心裏想的?”
不等吳夜來做出反應,沈君飛又說:“不是的,她說的和她想的,或者是真正想的,有時候是兩回事。這不是說她口是心非,換了誰都一樣,你,我,都一樣。心裏真正想的,有的時候是說不明白的。”
沈君飛的話,吳夜來是聽進去了,但是聽過了,反倒糊塗起來。他的性格是內斂,卻不是不幹不脆,沈君飛說到這種程度,理解不理解,他都得說了。
“我們離婚,好像也沒有什麼說的出的原因。沒經過天翻地覆的惡鬥,甚至她開口提出離婚前,我還覺得我們倆挺好。”沉吟了一下,他又說:“也不能說一點原因也沒有,那時候,孔晨的照片在我電腦裏,她好像誤會了。那晚,她提出離婚,第二天我們就辦手續了。就這樣。”
沈君飛驚訝的發現,吳夜來的陳述中,沒有一點他的因素在裏面。被誤會,被要求離婚,彷彿這些事情,他的參與,只是按照隱竺的劇本來,充其量算得上一個龍套演員。“難道你沒想法的?!”他實在是忍不住發問,說實話也是忍不住發飆。
“我的情況,她跟着我,太苦。我總覺得,她遲早也會離開。”這話,吳夜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感情,隱竺,都是他不能拿出來談的。
“你自卑?吳夜來,別告訴我你這麼對她是因爲你自卑!隱竺怎麼對你,她心裏怎麼想的,你比誰都該清楚,不是麼?!”雖然說不是來勸和,可是觸及往事,他還是忍不住暴跳如雷。
“談不上自卑,只是對自己的情況太瞭解了,知道自己的斤兩。我能給她的,充其量也只是個婚姻的架子,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
“你有這種自知之明,你還娶她?”沈君飛的聲音低了些,卻帶了點陰惻惻的味道。
“娶她,那時候啊,”吳夜來輕嘆,“我以爲娶了她,她就會幸福。她要的太多,我不是她。”
“倒是她的錯了?”
“那時候,我的心思不全在她身上,我的確忽視她的感受了。”吳夜來回避了誰對誰錯的問題,認錯,也是要對隱竺認錯,在沈君飛面前,他不想談。
沈君飛不再發問,前後串連一下,大致的情形,他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後來,吳夜來一定是後悔了,所以纔有醫院的那幕。隱竺呢,離婚的原因有誤會有心寒,但這顆心,應該算不上是死了。這兩個人,哥有心,妹有情的,中間如果不是隔着個他,恐怕仍是大有可爲吧。起碼,復婚的障礙幾乎沒有。至於感情,怎麼溝通和經營,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日,他離開的時候,要求吳夜來時不時的給隱竺寄個明信片報平安,他此去,安危之外無大事。
從吳夜來那兒得到的第一手資料,對沈君飛處理和隱竺此時的問題,一點幫助也沒有。他們的離婚,應該說是問題沒有得到妥善處理而導致的一個意外結局。隱竺可能並沒有離婚的決心,起碼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所以,她的擔心,她的搖擺,都是情理之中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開始,反而顯得草率了。不過,這件事也怪不得誰,不是他趁虛而入,也不是隱竺水性楊花。想在一起的時候,顧慮不來那麼多,舊事就是會被拋開,當不存在。
現在,沈君飛多少存着些僥倖的心理。吳夜來只要在國外好好的,隱竺總有平靜下來的一天,那麼,他們的日子就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沒生氣你這麼多天不說話?”隱竺不信,她覺得沈君飛是不想談,所以敷衍她。
“你希望我說什麼?”沈君飛慢慢道。他的語氣很平緩,沒有一絲反問的意思。
“我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那有什麼意思,我買只鳥好了。”隱竺不喜歡聽到這樣的問話。這一次,她希望,他給的正是她想要的,不用求,不用盼,自是圓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求得高了。
沈君飛伸手揪了一下隱竺的鼻子,“給你清淨,你倒不稀罕了。咱們去看電影吧,學點時髦的詞。鳥哪有我好,我有聯想功能,即學即用,還能活學活用。”
沈君飛不想在隱竺面前裝聖人,他可以讓隱竺心裏惦念吳夜來,但是他卻不想出言鼓勵。他可以大方的讓他們單獨聯絡,讓隱竺安心,卻不想同她分享這種心事。他的愛情,可以包容,但他希望,味道是單一的,心情是單一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