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了她他少年的友愛,給了她他青年的慕戀,給了她他成年的護持,如今,他要她的交付。而她,除了欣然答允,竭力回報,還有什麼選擇呢?
吳夜來他們派出的消息,隱竺是在網上得知的。那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她已經不那麼擔心了。畢竟,也不是吳夜來一個人去熱帶叢林,不是他一個人單槍匹馬的跟野人作戰。去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見得他就那麼倒黴,會出什麼意外。
她比較煩惱的是她自己工作的去留問題。蕭離在J市已經幹足了兩年,調回到總公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如果在以前,隱竺當然是要跟着回去的,她的關係本來就在總公司。可是,沈君飛的廠在這邊,如果她真的回C市,那麼他們要麼兩地,要麼就要沈君飛每天往返於兩市。他們的關係目前還沒有公開,所以,真的回C市的話,也不可能馬上像現在這樣朝夕相對。
要真的留在J市,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她目前的狀況屬於借調,如果要留下來,首先需要有編制。他們的公司,正所謂名額是萬金難求。她留下,就意味着會擠掉很多人的機會,有的是手恨不得把她往外推呢。何況她也沒有什麼後臺,想留也得留得下,不是麼?
蕭離就這個問題,單獨找她談過。沈君飛跟隱竺一起住在公寓裏,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新聞。他預感到隱竺會在回不回總公司的問題上猶豫,所以在他的調令內部通過還未公示的時候,他就跟隱竺說了這件事。人是他帶來的,不論能不能帶回去,總是要安置好。如果跟着他回去,隱竺是能夠升一點的,但如果留在這裏,他的力量,最多隻能讓她待在現在的位置上。
“你回去考慮一下,你做個決定,然後告訴我。”蕭離直截了當的把事情講清楚。她總要有個決定,他纔好想辦法。
“嗯,我知道了。”隱竺心裏突然不確定起來。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在這兩年變化真是劇烈。到一個新城市工作,離婚,跟沈君飛在一起,目前,又面臨工作上的變動。但是怎麼變動,似乎都是在原地踏步似的,好也是一天,賴也是一天。
感情、工作,一樣一樣,都讓她茫然。有時候說着說着,突然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說這些,做着做着,也不知道自己做來幹嘛。感情不好不壞,工作不好不壞,好像生活到這裏就只能溫吞起來,讓她很沒有情緒。
但事實上,他們的生活是一點也不溫吞的,相反,有時候還電閃雷鳴,激情四射得很。
他是那種越是重要的話,越不會輕易說出口的人。有時候兩個人吵嘴,他如果覺得不是他錯,他就絕對不會服那個軟,開口來哄她。但是他也不會擺出拒絕和好的架子就是了,他只是不會就這件事模糊是非。隱竺過了那個勁兒了,他並不會揪住不放,只不過他不會縱着她的小性子就是了。
隱竺對沈君飛的這個姿態,也很存疑問。不過說給石芷聽,反被她嘲笑了一番。“你心裏覺得,你跟了他,他就該對你千依百順,只顧討好是吧。現在他沒那樣,你又會猜測,是不是得到手了,不是他哈你的時候了,所以,不拿你當一回事了。”
“也不是不當回事,”隱竺試圖講得易懂一些,但是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石芷倒是個明白人,她手一揮,這個動作對於一個孕婦來說,看起來多少有點危險,“我明白,就是寵你歸寵你,可修理你的時候,絕對不會姑息。”
不用問,隱竺崇拜的目光說明,石芷算是說到她心裏去了,就是這麼個意思。“你怎麼這麼神啊!”
石芷揉揉腰,五個月,已經讓她覺得不適了,“不是我神,我跟你的遭遇雷同。男人咋換,最後都會發現,最好說話的還是自己個兒,最沒原則、最好糊弄的也是。想有出息,要麼你去抓人家一個錯處,要麼就只有自己爭氣,別犯大錯,別惹惱他唄。”
人家挺着個肚子,都沒啥優待,隱竺也就認命了。看來她就沒有當女王的命,別指望了。打壓歸打壓,但沈君飛說一不二。
跟他在一起,實事求是的說,還是很開心的。這種開心,既然不是源自他的刻意討好,那麼就是馮隱竺自動自發的了。愛,還是有吧。但是,同以往的激烈洶湧相比,又完全是另外的一副模樣了。
想了又想,隱竺覺得還是直接跟沈君飛商量比較有效率。“蕭離要調回總公司了,我可能也得跟着走。”
沈君飛正在給隱竺安裝跳舞毯,聽她這麼說,停了下來,“什麼叫可能跟着走?”
“就是我想留下的話,也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蕭離說,等我做決定。”
“那你自己呢,怎麼想的?”
“我聽你的。”
同吳夜來在一起時,儘管他處於優勢地位,但由於他常年不在家,所以家裏家外的事情,尤其是隱竺自己的事情,多半還是她自己拿主意。和沈君飛呢,明明是他做出隨時遷就的樣子,但事實上,他卻始終主導着他們的生活。隱竺發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主導,並依賴他的決策。
沈君飛點點頭,“你讓我想想,”看到隱竺欲言又止,他又說:“知道你着急做決定,明早,明早我給你答案。”
隱竺突然覺得,自己讓沈君飛去拿這種主意、負這種責任,其實是有點略顯卑鄙的。讓她回去,他要辛苦的奔行於兩市之間,這種負擔算是小的,對他來說是相對容易的;可是,開口讓她留下,她以後遇到的任何問題都可能與這次選擇有關,偏偏這個選擇還不是她自己做的,是他要求的。所以,明擺着,以他們目前的關係,他只有開口讓她走。但是,他沒馬上回覆她,應該是有不希望她回去的理由吧。
隱竺想的,也正是沈君飛所擔憂的。他同隱竺開始之時,已經考慮到隱竺會有調回去的一天,這是明擺着的。所以,手下帶着的幾個人能獨當一面之後,他就有計劃的把手上的工作分攤出去了。因此,他才日漸輕鬆起來,能有時間跟隱竺時不時的出去逛逛,過過他們的小日子。
工廠已經步入軌道,手上的幾個大單足夠維持正常運轉與支撐一定的研發。而他,想的就是從管理的位置上退下來,在家編點小程序,工作生活兩不誤。
但是,現在需要擔心的不是他退不下來,而是隱竺願不願意讓他這麼做。回C市,兩個人就像是從童話世界回到了現實生活中,同家人、同朋友的關係處理,都需要面對。他覺得隱竺遠遠沒有準備好。如果此時,他放棄這邊的工作,跟她回去,那麼只會讓她覺得不堪重負,對兩個人的關係,有百害而無一利。
開口讓隱竺留下來,他是想都沒想過的。留下來,只是拖延一時,總不是長久之計。即使是留下來,也要是她想,很想,纔可以。
所以,第二天早上,在上班路上等燈的時候,沈君飛終於說:“你先回去吧,我們也有回去投資的計劃,我遲早會回去。何況,又不是很遠。”
儘管知道,沈君飛多半會這麼說,可是隱竺聽了,心裏卻很覺得失望。她好像希望他霸道的說,“回什麼回,我在這裏,你還想去哪兒!”
很久以後,隱竺才明白,她當時的失望所爲何來。她太渴望被需要。她着魔的要吳夜來的時候,她的所有訴求就是去愛,去付出。但是,換了另一個人,當感情似是而非、心遊移不定的時候,那麼,她需要這個人死命的拽住她。而當時,沈君飛卻沒有這麼做。他理智的,甚至是客氣的,指給了她一條康莊大道。
過了兩個月不到,調令就下來了。交接手續對她來說不算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非搬家莫屬,搬家引發的麻煩,那叫後患無窮。
在那個小公寓裏面,她的東西和沈君飛的東西已經摻雜在一起,很難分得出誰的是誰的,日用品之類的都是共用的。她想通通留給他,畢竟她回去跟爸媽住,家裏什麼都有。可沈君飛不同意,說是隱竺已經用慣了的,讓她都帶走。反正是開車回去,多帶少帶還不是一樣。
可隱竺抱着沈君飛遞給她的一大堆東西,突然眼淚漣漣的傷感起來,“你幹嘛都給我,我的給我了,咱們倆的也給我了,我不想跟你分開,結果現在弄的好像是分手時在分家產一樣,”說着把懷裏的東西放到沈君飛懷裏,自己也壓上去,“你說,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這句話她重複了很多遍,可是就是說不出他故意要幹嘛。故意要跟她分開,故意要跟她撇清,故意要讓她難受,故意要讓她內疚?好像都有點,好像又都不是那麼回事。
沈君飛心裏也不好受。在這邊的住處已經空置了大半年了,他又何嘗願意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去那裏。他輕拍隱竺,爲已經哭得有些抽噎的她順着氣,然後開口說:“誰也不想分開,咱們也不會分開。”
隱竺聽了這句,心突然就安定了。誰也不會比隱竺更清楚,這樣的話,出自於沈君飛的口,是多麼的難得。所以這句前半句可當作甜言蜜語,後半句可當作承諾的話聽起來,實在是大大的可心。
“這裏還算不上是一個家呢,怎麼是分家產?”沈君飛扶起她,“隱竺,咱們結婚吧!”這句話,在這個當口說,並非蓄意。但沈君飛就是這樣,他會計劃,但也不排斥即興發揮。情之所至,他也就隨性隨意了。
隱竺坐在他懷裏,結婚了,就能永遠不分開了?她很懷疑。但是,此刻不是她煞風景的時候,沈君飛殷切的看着她,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她點了點頭,下一瞬間,她就被緊緊的抱住了。
隱竺掙扎了一下,在兩個人中間騰出點空隙,把之間夾住的東西推到一邊,才緊緊的回抱他。“結婚的話,你要讓着我,還要無條件的服從我。錯也是對,對更是對,是大大的對。”
“好。”
就一個字,只一個字,就讓隱竺覺得心花怒放,覺得她點個頭獲得這樣的應允,怎樣都值了。“那先試一試?”
“試用期?”
“是啊,不然你騙我怎麼辦。”
“怎麼試?”
“嗯,這個嘛,這樣好了,我說什麼,你做什麼。這個測試呢,是看你的服從性夠不夠。”
“聽口令,站起來……噯,你總得把我先放下啊……啊!不是這麼丟下去好不,是輕輕的放,……我提個意見罷了,也不用再拎起來重新放吧……你抱哪兒呢,你手別放那兒,放這兒也不行,這兒更不行了,下半身都不行……沈君飛!你怎麼又把我扔地上了,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小人,你說了不算,我也要收回,收回!”
說出去的話,即是潑出去的水,沈君飛哪會許她真的收回。隱竺也只能張牙舞爪的表達不滿,但牙被人吞了,爪被人握住,兩個人就站在地上,廝纏起來。
隱竺手被制住,能動用的只有腿腳了。她一躥,腿盤在沈君飛的腰間,高度上去了歹勢,她纔有奪回自由的可能。果真,只兩下,他就鬆了手,轉而託住她。
可是,隱竺高興的太早了。他一隻手託住她,另一隻手忘不了搞怪。很快,他們就在亂營中間,開闢了第二戰場。
在沈君飛初步得逞之後,隱竺纔開口:“不帶這樣的,你怎麼總欺負我?”
沈君飛咬在她的耳側,輕輕舔弄着,“這,怎麼能是欺負呢。我都是,順着你的意思……”
隱竺努力的勾住他的脖子,是啊,好像是自己撲上來的,“哎,你輕點,那兒還疼着呢!”這個姿勢,對於兩次被砸到地上,且同一位置着地的她來說,真真是痛並快樂着。
在他的懷裏縱情聲色,隱竺已經很適應了,這要歸功於沈君飛的引導得當。他總會拿出一點科學鑽研的精神來對待這個問題,兩個人往往研究研究着,就付諸實踐去體驗一下。研究,改進,再研究,再改進。名目得體,其間再食髓知味,隱竺已經不那麼抗拒展現那麼私密的情緒給他看了。
是啊,這樣的自己都被他看到了,隱竺覺得實在沒有拒絕結婚的理由。她也不敢。貼靠在他滿是汗水的臉邊,她清楚的意識到,她不敢。她很怕一拒絕,他就會離開,會頭也不回的離開。
離開J市的那天,並不是個好天氣。天悶得厲害,閃電劈來,雷聲傳來,卻遲遲不見雨落下來。
隱竺看着身邊的沈君飛,他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看來,今天的正式拜見,是在所難免了。明明是順理成章,很讓人開心的事情,可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她喜歡沈君飛,也願意跟他在一起,答應結婚,不論怎樣,也是她自己情願的。但要不要這麼快呢?沈君飛越是着急,她就越是心慌。
車子終於停到了自家的樓下,隱竺的手卻被沈君飛握住了。“隱竺,你放鬆點,我們只是要在一起。結婚,也是爲了要在一起。不是誰要綁住誰,也不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他攬過隱竺,輕輕的親了親她,“什麼都不考慮,我只問你,願意嫁給我麼?”
“願意,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你只要願意就行了,其他的,都交給我。”
隱竺看着眼前的沈君飛,陌生而又熟悉的沈君飛。他沒有說過一句愛她,即使是曾經的表白,他也沒說過。但是,他所給予的,又豈是一個愛字所能涵蓋得了的?他給了她他少年的友愛,給了她他青年的慕戀,給了她他成年的護持,如今,他要她的交付。而她,除了欣然答允,竭力回報,還有什麼選擇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