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洞開,人們吵吵嚷嚷着魚貫而入。
十天前那場惡戰的血跡早已被沖刷乾淨,青石縫裏只餘下一點無法褪盡的暗紅,此刻正被無數雙急切的腳板匆匆踏過,淹沒在鼎沸的人聲裏。
門楣中央,高懸着嶄新的匾額??【寶芝林】三個大字迎映晨光,端的是氣勢堂堂,一掃舊日箋扇莊的頹唐晦氣。
“慢些慢些!莫擠!排好隊!急症紅籌,慢診綠籌!領籌再進!”
黃飛鴻依然是一襲白衫,少年繡竹般挺立在門口,手裏攥着一把竹片削成的籌子,紅綠分明。
洪拳特有的開聲方法,令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如撞金鐘,聲音響徹門內門外,一時居然真將洶湧的人潮梳理出幾分秩序。
他的手指靈活異常,籌子“唰唰”地遞出去,快如閃電,陳華順也從賬房櫃檯後探出頭來,大聲囑咐衆人:“拿好!莫丟了!排隊按號來!”
看着人頭攢動的人羣,兩個少年眼中滿是暢快,心裏不禁又浮現起那日開業時的盛況??
三天前,仁安街上鞭炮響了整整四個時辰,炸得滿街都是紅紙。
當天黃飛鴻好好過了把癮,他高擎醒獅,後面是陳華順和一衆贊生堂的師兄弟,在寶芝林門前舞得虎虎生風。
鑼鼓震天作響,那綵綢獅頭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金睛開合,威風凜凜。
尤其是那招【醒獅採青】,二人和那天一樣,黃飛鴻踏着陳華順鐵鑄般的肩頭凌空躍起,獅口一張,精準地下懸掛在二樓角,繫着生菜和利是封的“青包”,贏得滿街的震天喝彩!
贊生堂的梁贊先生和鐵橋三梁坤聯袂而來,拱手道賀。
梁贊送來的是一副親手書寫的對聯:“虎守杏林春日暖,龍蟠橘井泉水香”,筆力遒勁,掛在正堂兩側,平添幾分儒雅正氣。
梁坤則扛來一面沉甸甸的銅鑼,大笑着用力在門口敲了三下,聲傳半條街:“開張大吉,驅邪避兇!我鐵橋三來給你敲個響兒!”引來周圍一片叫好。
更奇的是滿街的乞丐。他們今日竟洗得格外乾淨,簇擁着那位臉膛古銅,拄着九鈴龍頭柺杖的九袋長老。
長老也不進門,就帶着徒子徒孫在街對面或坐或站,敲着竹板,打着牛胯骨,齊聲唱起了新編的蓮花落:
“哎??竹板一打響連天!”
“仁心仁術立堂前!”
“懸壺濟世爲黎民!”
“杏林春暖滿人間!”
“蓮花落,落蓮花,仁安街上仁心傳!”
這俚俗又熱鬧的調子,伴着竹板清脆的節奏,竟比那鑼鼓鞭炮更接地氣,引得無數街坊駐足,哈哈大笑,連帶着對寶芝林更多了幾分親近。
就在這時,一輛黑漆四輪馬車停在寶芝林門前。
在人羣的圍觀中,車門緩緩敞開,英商華人買辦李飛款步走下車來。
他身穿筆挺的條紋西服,頭戴綴鳶尾花的禮帽,身後跟着兩名同樣西裝革履,卻神情倨傲的印度隨從,與周遭的環境頗有些格格不入。
他饒有興致地看着舞獅,又打量寶芝林嶄新的門面,最後目光落在吳桐身上。
他上前握手笑道:“吳先生,開業大吉!鄙人謹代表查爾斯爵士和廣州十三行,送上賀儀!”
印度隨從立刻奉上幾個扎着紅綢的精緻錦盒,這樣買辦的親自到場,讓不少看熱鬧的百姓竊竊私語,看向吳桐的眼神更是多了幾分敬畏。
最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一隊盔甲亮的水師兵勇步履鏗鏘,也隨後而來。
他們抬着一面巨大的紅漆木賀匾,上面高寫四個大字??【仁心慧術】,而署名赫然是【閩粵水師提督府,關】!
這無聲的宣告,比任何鞭炮都更具分量,徹底掃清了趙五爺之流留下的陰霾,讓寶芝林的開業,真正成了轟動廣州城的一件盛事。
此刻,就在這喧鬧鼎沸之中,吳桐和黃麒英二人並肩而立,站在披搭紅綢的匾額下。
七妹一身利落的靛藍短褂,站在藥櫃旁臨時搭起的高凳上,身邊掛着一萬響的大紅炮仗
她深吸一口氣,清亮的聲音穿透喧囂器:
“吉時到??揭匾開張!”
吳桐與黃麒英相視一笑,共同伸手,用力扯下覆蓋在匾額上的大紅綢布!
綢布飄落,露出那三個鐵畫銀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金漆大字【寶芝林】!
與此同時,七妹也用手裏的火摺子,引燃了大紅炮仗。
噼裏啪啦,紅紙四濺。
“開張嘍??!”
“寶芝林開張嘍??!”
開業盛況的餘韻似乎還在門楣間繚繞,與今日求診的急切人潮交融在一起。
黃飛鴻將最後幾枚籌子分發出去,目光掃過門外依舊排着的長龍,他深吸了一口混雜着藥香與人氣的空氣,心中那份暢快與沉甸甸的責任感,愈發清晰起來。
診堂內早已規劃停當,一改尋常醫館的混沌格局。
入門右手邊設了一溜長條木案,充作“掛號處”。
張舉人枯瘦的身影端坐在備案後,面前堆着嶄新的賬冊和裁好的毛邊紙,他此刻正襟危坐,努力維持着舉人老爺的體面。
左手邊則熱鬧得多,一張寬大的方案上,鋪着乾淨的粗布,上面散放着幾樣小巧的木製工具:帶凹槽的刮板、光滑油亮的木棒,幾塊打磨圓潤的卵石??這便是黃麒英的跌打正骨攤了。
大堂中央最是開闊,也最爲擁擠,幾張長條凳上坐滿了候診的男女老少,嗡嗡的低語聲不絕於耳,充斥着焦慮和好奇。
吳桐一身整潔的青布長衫,他端坐在一張寬大的診案之後,在他跟前,坐着一個戴瓜皮帽的男人。
這男人約莫四十上下,他面皮焦黃,眉頭緊鎖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坐得極不安穩,身子時不時就猛地向上挺一下,脖子也跟着一梗,喉嚨裏發出響亮又突兀的“嗝??!”聲。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每響一次,候診區的嗡嗡議論聲就爲之一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帶着好奇和低低的笑意。
“嗝??!”又是一聲,震得他自己都一哆嗦。
他臉上又羞又急,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對着吳桐連連拱手,聲音也因爲不斷打嗝而斷斷續續的:“吳......嗝!吳先生......嗝!......您瞧瞧這......嗝!”
吳桐神色平靜,抬手示意他不必緊張:“別急,慢慢說,這樣多久了?”
“嗝!吳先生!我這整整五天五夜了!嗝!”
男人脖子一上一下,滿臉都是苦相:“五天前晌午......嗝!......喫魚,被魚刺卡了一下,沒卡住,但就...........就這樣了!”
“嗝!......我這覺也睡不成,飯也喫不下,嗝!......說話都費勁!”
“嗝!……………您說這.....嗝!......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嗝??!”
最後一聲“嗝”拉得又長又響,帶着絕望的顫音。
身後的人羣中,響起一陣音調不高的笑聲,吳桐卻面色端正,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
在現代時,他作爲急診科醫生,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病人,深知即便是尋常中最不起眼的小恙,也能在生活中造成大麻煩。
黃飛鴻剛扶過一個崴腳老漢坐到父親攤前,聞聲好奇地湊了過來。
聽罷病情敘述,黃飛鴻眼神清亮,帶着點躍躍欲試的勁兒說:“大叔,這簡單啊!找個信得過的,趁你不注意,背後猛地一聲喊,保管嚇你一跳,嗝也就止住了!”
“嗝!......不管用!不管用啊小哥!”
男人連連擺手,脖子又是一梗:“這法子我知道......嗝!這幾天,街坊鄰居都試過了!”
他掰着手指頭,一個個數道:“嗝!......先是我家婆娘...拿個銅盆在我耳邊敲!”
“嗝!......再是隔壁阿雄突然從門後跳出來,在我身後大喊!”
“嗝!......就連我家巷子口的那隻看門狗,我都故意把它放出來,讓它追我!”
“嗝!......結果我都被追上樹了!嗝!......沒用!一點兒用都沒有!嗝!......越嚇我,我越怕,我越怕......嗝!......就嗝得越兇!嗝??!”
他越說越激動,打嗝的頻率也更快了,幾乎一句話就要夾着兩三個嗝,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這回大夥徹底忍不住了,診堂裏響起一片鬨笑聲,就連候診區幾個疼得愁眉苦臉的病人,聞聲也忍不住咧開了嘴。
陳華順從賬房櫃檯後探出半個腦袋,瞧着那男人狼狽的樣子,整個臉憋笑憋的通紅。
吳桐臉上卻沒什麼笑意,只是抬起對黃飛鴻說:“飛鴻啊,去後面竈房,接碗白開水來,要溫的。
“哎!”黃飛鴻應了一聲,白影一閃,人已飛快地穿過人羣往後院去了。
不消片刻,他就端着一個粗瓷碗轉了回來,碗裏盛着大半碗清澈的白水。
吳桐接過碗,輕輕放在那打嗝男人面前:“來,把這碗水端起來。”
男人撓着腦袋,滿臉不明所以,但他還是依言雙手捧起水碗,緊張兮兮地看着吳桐。
“現在,含一口水在嘴裏。”吳桐的聲音四平八穩:“不要嚥下去,就含在嘴裏。”
男人趕忙照做,小心翼翼往嘴裏含了一大口水,腮幫子鼓成了蛤蟆,眼睛瞪得溜圓,不敢動彈,生怕一個嗝上來把水噴出去。
“很好。”吳桐注視着他:“現在,把嘴裏的水,分七次嚥下去,我讓你咽,你再咽。”
男人點點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咕咚”聲。
“兩次,咽。”
又是一聲“咕咚”。
“三次,咽。”
“七次,咽。”
最後一聲“咕咚”響起,男人嘴裏的水終於咽乾淨了,診案兩側也圍滿了好奇的人。
男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有些坐立不安,緊張等待着那熟悉的膈肌痙攣再次襲來。
診堂裏異常安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齊刷刷把目光聚焦在男人身上,就連黃麒英那邊正骨的手,都不由停了下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藥櫃裏飄出的淡淡藥香,在滿堂之中瀰漫。
一秒......兩秒......三秒......
十秒鐘過去了。
二十秒鐘過去了。
那預想中的“嗝??!”聲,竟遲遲沒有響起!
男人臉上的緊張和痛苦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試探着......再吸一口氣。
沒有阻礙!沒有痙攣!那折磨了他五天五夜的“嗝”終於消失了!
“咦?”他發出一聲輕輕的疑問,隨即眼睛猛地睜大,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光芒:“我不打嗝了?!真不打嗝了?!我的老天爺啊!”
他激動地站起身,試着深深吸氣,再長長地呼出來??毫無阻礙!
“神了!吳先生!您真是神了!”
男人狂喜地對着吳桐連連作揖,聲音洪亮,再無半點之前的斷續:“一碗白水!就一碗白水啊!我這五天遭的罪,就這麼沒了!您真是神仙下凡啊!”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吳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平靜:“此法名曰【分咽止逆】,並非什麼稀罕招數,以後飲食注意些,細嚼慢嚥,莫再嗆着便是??好了,回去吧。”
“這.......這就完事了?”男人愣住了,他看看那碗只喝了一口的水,又看看吳桐桌上空白的藥方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他這些天沒少去醫館裏瞧病,那些郎中總是給他開一大堆藥,結果花了錢,遭了罪,打嗝也沒能止住。
“您這呃逆已經止住,當然完事了。”吳桐笑着看向他,點頭說道。
“就這樣?掛號一個銅板,其他的...……您分文不取?”
吳桐再次點頭:“一口水的小事,何須取酬?去吧。”
“仁義!吳先生您真是仁義!”男人拱起手,對着吳桐深深一躬:“我算是見識了,寶芝林!這纔是真正的仁心仁術啊!我......我回去一定給您傳名!讓街坊四鄰都知道!”
他一邊說着,一邊倒退着往門口走,那步子邁得小心翼翼,瞧那模樣,彷彿是生怕動作大了,再把那“嗝”招回來似的,惹得診堂裏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吳桐微微笑着,向黃飛鴻遞個眼色,少年立刻會意。
“下一位!”清朗的聲音響徹大堂,吳桐也整袍正坐,靜待問診。
然而下一秒,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人羣外衝來:
“吳先生!吳先生!求您救救我兒!”